急诊科的医生办公室里。
顾言又坐在了苏和的椅子上。
这张硬椅子平常是苏和自己坐的,顾言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差不多四周的时间,他的屁股好像已经有点认了这个硬度。
苏和办公桌上那盆绿植还在,但叶子已经黄了一圈,他上周浇过一次水,但不知道活没活。
他把排班本摆在最面前,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写的三行字还在,第一周,错误五次。第二周,漏会诊一次。第三周,错误三次。上面的字迹很潦草,都是他自己的。
他拿起笔。在第四周那行后面,写了三个字:第四周。
然后他的笔就停下了,因为他还不知道会出什么错。
在他还想问题的时候,赵一鸣推门进来:“顾老师,早交班。”
顾言站起来去交班,等交接班读完回到办公室,他重新坐在苏和的椅子上,看着排班本。
盯着每个人的工作安排看了一会儿,合上放进抽屉,在抽屉里还有苏和的笔记本,那本写着“可预防性的悲剧”,里面的内容已经写了大半,他没动直接关上了抽屉。
他坐在苏和的椅子上屁股有点疼,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黑了。
急诊楼门口的灯亮了,但还是人来人往,救护车闪着灯。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往天台走去。
急诊天台上的铁梯哐当哐当响着,一级一级到了顶上,推开门。
天台上的工矿灯亮着,黄澄澄的。
此刻的天台没人在,他走到矮墙边靠着,看外面高架上的车灯连成线,他从兜里掏出一罐啤酒,是下午他在食堂买的,现在已经不冰了,打开喝了一口,苦,真苦。
铁梯响了,是沈峻上来了,他抱着贝斯看了一眼顾言没说话。
他走到老位置靠着,贝斯搁在地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锁屏放回兜里。
顾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天台上很安静,所以沈峻听的很仔细。
“苏和怎么做到十四年不出错的。”顾言无助的问道。
沈峻靠着矮墙看着他,没马上回答。
“她不是不出错。”沈峻回了一句。
顾言抬头。
“她是出错不让你知道。”
顾言愣住,手里那罐啤酒举在半空像是忘了喝一样。
“上个月……”
韩硕来了,看了一眼顾言和沈峻没说话。
他把鼓放在矮墙旁边,坐下来掏出鼓刷。
然后开始调鼓面,一下,一下,一下。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顾言把啤酒罐拿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后放回地上,罐子晃了一下。
“她做手术的时候会手抖。”顾言开口了。
“我见过一次了,四个小时的开颅手术。关颅的时候,用持针器夹针,但夹了两次没夹住,她换了一只手。我当时以为她手滑,后来才知道是她的颈椎。C5-C6压迫神经根,左手的三个指头麻木了。”
顾言拧开旁边的矿泉水瓶盖,拿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
“她十四年不出错,不是因为她厉害。是因为她出错的时候,及时她补上了。”
沈峻靠着墙,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代管三周,出了六次错误。”沈峻直接说道。
“嗯。”顾言点头。
“苏和代管十四年,以前到底出了多少次错误,这个问题我们不知道。她没让任何人知道,当然也包括我们。”
顾言低头看手里的水瓶,瓶壁上凝着水珠。他抬头,看沈峻,看陆原,看韩硕。
“她明天就回来了。”
“嗯。”
“到时候她会看你的排班表,会看质控,会看你的会诊单,会看所有的交班本。”
“嗯。”
“她会看到我的错误。”
“嗯。”
“有错误,到时候她会重排,会补会诊。她会把我在排班本上写的那几行字划掉,再拿出来重新写。”
沈峻看着他。
“她会说。”顾言停了一下。“她会说。还行。”
陆原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是每个人听到开心的事都会不自觉发出的开心笑声。
“还行就是很好。”陆原点点头说。
“不。”顾言说。“她说还行的意思是,这个问题你做错了,但错误的地方你补上了就很好。就算了。”
韩硕在后面站起来。走到鼓前面。把鼓面松了松。
对他说“你明天把排班本放回她桌上就好了。”
“放回去就行。”
“她会看的。”
“然后呢。”
“然后她会帮你把错误的地方重排,到时候你看着,看她怎么改,学着吧你就。”
顾言点点头把水瓶放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来,腿有点麻。
顾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矮墙边。
沈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楼下。
“你话真多,问题也多。”沈峻说。
“我知道。”顾言这次没多话。
“但你是对的。”
顾言没回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陆原也站起来了走到矮墙边,就站在顾言的另一边。
三个人看着楼下,韩硕在他们的后面,他把鼓收好,装在袋子里,然后走到矮墙边。
四个人靠着墙站着。
顾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空啤酒罐,罐子已经被他捏扁了,铝皮的,现在有些硌手。
他松开,把空罐子放在矮墙上,罐子立在墙头上。
风一吹,晃了一下。
“明天她就回来了。”顾言说。
“嗯。”
“排班本我给她放桌子上。”
“嗯。”
“那她要是骂我呢。”
沈峻看了他一眼。
“她可不会骂你。”
“那你说她会说什么?”
“还行。”另外几个人听到这句话,都不自觉的笑了一句。
顾言笑了一声。
笑声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很轻。
韩硕背着鼓朝他们挥挥手走了,陆原把键盘收好电源线卷起来,沈峻把贝斯背起来,两个人经过顾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排班本上写的那些可别擦了。”
“为什么?”
“到时候让她看看,也帮你纠正一下。”
沈峻他们也走了。
现在天台上只剩下顾言一个,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矮墙边,把那个捏扁的啤酒罐拿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