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急诊抢救室。
急诊台上响起的电话是从养老院里打来的。
值班护士接起来,听完,直接转头喊了一声,转接妇产科的韩医生。
当韩硕从妇产科值班室里下来的时候,病人已经躺在急诊科抢救床上了,一个骨瘦如柴的七十多岁老人,老人整个人的皮肤一片灰白,就像一张被揉过的宣纸。
老人在医院里透析做了五年,两条手臂上,从手腕到胳膊肘窝,鼓起了一个个假性动脉瘤,每个瘤体大约葡萄粒那个大小,呈现紫黑色的颜色,瘤体表面的皮肤薄得发亮,每个瘤体之间有一根根蚯蚓一样的血管丝盘在老人的皮服下面,那种颜色,感觉一碰就会被戳破一样。
此刻老人身旁的监护仪上是一条刺目的红色直线,心率零,血压零,血氧饱和度零。
“心脏停跳多久了?”韩硕问旁边的急救护士。
“大约十分钟前发现的,在养老院的护工做了五分钟CPR,救护车上的急救护士又按了五分钟。”
韩硕走过去掀开病床上老人盖着的被子,被子下面老人的胸膛露了出来。
老人的肋骨一根一根的戳在暴露的空气当中,他找准心肺复苏的按压位置,胸骨中下段,韩硕右手掌根压上去,然后左手叠上,手指交叉,胳膊伸直,肩部用力,按压,深度五公分,频率一百一,松开回弹充分。
一套标准的,只在教科书上出现过的急救动作。
赵一鸣站在韩硕的对面,随着他的急救动作辅助推药,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碳酸氢钠,静脉滴注,葡萄糖酸钙。
小周在旁边随着他的动作报时间,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韩硕一边按一边看心电监护仪,直线,还是直线,心跳博动没回来。
“继续按。”韩硕手上动作没停。
十五分钟以后,肾上腺素又推了一轮,碳酸氢钠换了一袋,心电监护仪上还是一条刺目的红色直线,心脏博动还是没回来。
韩硕的胳膊已经开始酸了,从肩膀到手腕,随着用力,他的肌肉在微微发抖。
但韩硕手上的动作没停,还在继续按,累的额头冒汗。
汗水顺着鬓角直往下淌,流到下巴上,然后滴在老人的胸口上。
韩硕又按了二十分钟,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
老人的脸色灰白,嘴唇已经微微发紫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
他伸出手,用手背在老人的眼前晃了一下,没反应。
“停,可以宣告死亡了。”韩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对着旁边的小周说了一句。
小周看了看墙上的表,然后记录死亡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从到达到结束,三十分钟。
韩硕从抢救床边退开,他的手垂下来,胳膊发酸,手指头因为用力过度还在微微发抖,不是他心里害怕,是纯纯的肌肉疲劳。
他在病床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老人的脸,然后伸手把老人的眼皮合上。
他的手指碰到老人的皮肤,只有一种感觉,冰凉透着一股僵硬,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老人瘦骨嶙峋的胸口。
然后韩硕转身去护士站写记录,抢救记录,用药,剂量,时间,结果,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在“经抢救无效,宣布患者临床死亡。”签上名字,韩硕。
韩硕合上病历,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转回值班室坐下来,交班本放在桌子上,翻开。
在今天的那页上,有一栏“抢救成功”的几个字,他拿笔把“成功”两个字划掉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老人儿子从外地赶回来了,男人看上去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估计是走的太急,他的牛仔裤上还沾着泥,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行李袋上的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一块毛巾的一角,他跑到护士站,喘着气问到。
“护士,我爸呢?”
小周看了他一眼站起来,然后带他去ICU的旁边。
临时停尸间只是一间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老人已经用白布盖上了。
老人的儿子就站在门口,在门口的脚却动不了。
小周冲着他说:“进来吧。”
他走进去,走到床边,手伸出去碰到盖着老人的白布,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掀开。
只看了一眼,男人就跪了下来,“咚”是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他的头磕在床沿上,哭了起来,眼泪从眼睛里流到下巴上。
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在一阵阵的抖着,手里攥着白布,他攥得很紧,攥的指节发白。
韩硕站在房间的门口,没走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和站在旁边的小周。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老人的儿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见门口的韩硕。
“医生……他……”
“你爸爸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儿子看着他,嘴唇抖动,发不出声音。
“他……他一个人……”
“我们都在。”
儿子说不出话了,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
韩硕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经过走廊,回到办公室里准备交班。
他回到妇产科办公室,手里拿着交班本,新的一页写着昨晚的抢救记录。
坐下,打开门诊叫号系统。
第一个号是一个孕妇,妊娠三十二周,今天是来做产检的,韩硕站起来,拿着听诊器走过去。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门诊结束。
他站起来,把听诊器摘下来,放在桌子上拿起交班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昨晚的抢救记录,底下还有一行。
“家属到达。告知病情。家属接受。”
那行字下面,他又添了一行小字,被他写在角落里。
“患者:老年人,男,七十三岁。尿毒症。透析五年。心脏骤停。抢救无效。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写完后他把笔帽盖上,然后他把交班本合上放回桌角跟其他几本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