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十点的神经外科门诊。
苏和正坐在诊室里，这是她在颈椎手术之后的第一次上门诊，现在脖子上已经没戴颈托了，但后脖颈的位置还是有点僵。
她转了转脖子，转动的幅度很小，但也有一声清晰的咔的一声传来，是骨头受到挤压以后的抗议声。
在她的面前摆着一份病历，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叫号系统已经跳了三个患者的名字，前两个都是来复诊的，患者动脉瘤术后的恢复情况还不错，她看了患者的片子，根据他们的恢复情况重新调整了用药，再次嘱咐了下次复查的时间。
第三个号的患者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低头写病程，听到声音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大约五十来岁，穿着运动服和跑鞋，还是参加马拉松的那种，荧光绿的鞋面布满透气网眼。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两人手拉着手，看起来应该是男人的老婆，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透过半透明的袋子可以看到里面是手机和钱包。
从男人进门的姿势可以判断男人走路是没问题的，他在椅子上坐下的时候动作也很协调，但他的一双眼睛是空的，那种空洞的空。
整个样子，像是刚睡醒，也或者说是像没睡醒的一个状态。
“有哪里不舒服？”苏和放下笔，看向坐下的男人，但眼神是看着男人身后的女人的。
男人愣愣的看着苏和，嘴唇微微动了动，但半天也没发出声音。然后他又手足无措的转头看着自己的老婆。
老婆推了他一下催促道：“医生问你话呢，你说话呀，看我干什么！”
“我……我不知道。”
苏和看着他：“那你叫什么。”
“不记得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和低头看了一眼病历。
病人是从急诊转过来的，在马拉松比赛的时候，运动途中人跑到三十公里的位置突发晕倒，赛事主办方准备的应急抢救小队把人送到了医院，拍了CT，做了DR，片子跟诊断都显示脑子没事，人也没事，没有出血，没有脑梗死，脑电图也是正常的。
急诊医生诊断：短暂性全面遗忘，TGA（是患者突发的短暂性全面遗忘症，神经内科的急性发作性记忆障碍，不是器质性的脑部破坏性病变，属于可逆的神经疾病）。
就是顺行性遗忘，一个人新的记忆存不进去，脑海里旧的记忆也调不出来，打个比方就像是一台电脑的硬盘没坏，但系统的运行崩溃了，他的整个状态就是脑神经死机以后开不了机了。
苏和看着他，男人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两个手指头在膝盖上搓着，搓裤子的布料，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他的眼睛无神的看着前面。
看苏和，看桌上的电脑，看墙上的挂历。
在他的眼睛里都是看什么都像第一次看的新奇，站在他旁边的老婆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攥着塑料袋的手微微发抖，到没让自己露出来，她怕又刺激到坐着的男人。
“其实，我跟你也差不多，因为我也不记得手术那天的事了。”苏和看着坐着的男人，轻声的说。
男人抬头，看着苏和。
“我做了颈椎手术，手术全麻，当我醒过来的时候，脖子上有一圈手术敷料，但我自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同事告诉我，但我自己不记得了。”
男人看着她，眼睛里空洞的光亮了一下，像是有了一点东西，很小，跟一条鱼在水面下翻了一下肚子一样。
“你也不记得？”
“不记得。”
“那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别人告诉我的。”
“你信？”
“信，因为真正在意你的人是不会骗人的。”
男人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重新抬起来看着她。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苏医生。”
“苏医生。”
他念了一遍，语音念得很慢，像是在记忆，又像是在跟自己做确认。
“你的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
“现在你好了吗。”
“快了。”
男人沉默的点点头，但很快又低下头，手继续搓裤子，搓了一会儿又停住了，有点迷茫。
男人旁边老婆开口了：“医生，他的这个情况大概什么时候能好啊？”
“不好说。大部分TGA二十四小时内恢复。少部分是几天，但不排除极少数是永久性的。”
“那他……还能跑马拉松吗。”
苏和看了一眼男人一眼，他穿着一双荧光绿的跑鞋。鞋面上的鞋带系得很紧。
“要等他记得他自己叫什么的时候再说。”
旁边的女人不说话了，但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抬起头，看着苏和。
“我跑马拉松。”男人肯定的说。
“嗯，你的跑鞋，号码布都还在你老婆手上的袋子里，我看见了。”
男人低头看自己的鞋，上面还沾着泥。他看了几秒，然后抬头。
“我为什么要跑马拉松？”男人看着苏和，但更像是在问自己。
“不知道，等你记得的时候自己可以问一下自己，为什么要跑马拉松？”
男人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嘴角扯动的幅度很浅。
苏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握一下。”
男人伸出手，握住了。
苏和的手温温的，男人的手凉凉的，但两只手同样有力。
“我叫苏和，你叫什么等你记得了一定要来告诉我。”
男人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两个人握了一会儿，他老婆在旁边偷偷的抹眼睛。
苏和坐回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笔。
在病历上写：TGA，就诊后需家属陪同观察，及时随访，建议搭配进行记忆康复训练。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着男人。
“回家好好睡一觉，等明天再来吧。”
男人站起来，他的老婆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到门口，男人又回头看了苏和一眼。
“苏医生。”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明天见。”
男人走了，苏和坐回椅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