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零七分，儿科门诊办公室。
紧急电话是从急诊科打过来的，一个年轻男孩十四岁，打篮球摔倒了，导致颈椎骨折，目前有高位截瘫症状，四肢丧失肢体感触，出现呼吸肌麻痹症状。
陆原放下电话就往急诊跑，走廊里有人推着车，他侧身让过去，差点撞到墙上，扭了个身让自己保持平衡但脚步没停。
在急诊抢救室里，男孩已经躺在了病床上。十四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蓝色的球衣，上面印着一个十一号的号码。
此刻球衣已经被剪开了，从衣服领口的位置到下摆的地方，是护士拿剪刀剪的，露出了他脖子后面微微鼓着一块，是他的颈椎，现在他的头是歪着的，呼吸的幅度很浅，感觉不敢用力似的，胸廓起伏很小，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鸟，在微微的喘吸但已经使不上劲了。
孩子的整个嘴唇已经开始发紫，鼻翼一扇一扇的，旁边的监护仪上显示此刻氧饱和度只有八十四了。
“快气管切开，上呼吸机，动作要快。”陆原指挥护士开始操作。
陆原拿刀，在孩子脖子的正中位置，从环状软骨下方下刀进去切开皮肤，脖子里的器官和组织分离，藏在里面的气管露了出来，然后切开，插管，呼吸机的气囊开始充气，对接呼吸机，机器发出一声喘息的声音，孩子的胸口起伏重新增大了一些。
监护仪上的氧饱和度从八十四拉到九十六，孩子的嘴唇颜色由紫转粉恢复了一丝血色。心率从一百三降到一百一，命算是暂时保住了，但他的脖子从脖颈以下还是没有感觉的，也动不了一点。
急诊片子出来，孩子C5-C6脊椎骨折脱位，外力撞击后脊髓横断，需要马上安排神经外科会诊，然后安排手术，脊柱固定，脊髓神经减压，但这次受伤对他的身体脊髓损伤是不可逆的，从脖子以下的位置，运动功能完全丧失，感觉功能完全丧失，大小便自理的功能也完全丧失，呼吸全靠呼吸机运行保持。
陆原去谈话间，把孩子的真实情况告知给等在外面的孩子父母。
孩子的父亲大概四十来岁，身上穿着一件工装，在袖口的位置有一些沾上的油漆点，母亲的头发散乱着，应该是收到消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都没拾到过自己，她的眼睛红肿的，应该是刚刚路过。
两个人站在办公室的门口，小心翼翼的不敢进去。
“进来坐。”陆原打开门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三个人坐在谈话间里，陆原坐在两个人的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盒纸巾。
“孩子的颈椎骨折，导致脊柱脊髓损伤，有高位截瘫的风险。”
孩子的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现在孩子的脖子以下，运动功能丧失，感觉功能丧失，大小便功能丧失，呼吸运行需要靠呼吸机来维持，主要是神经系统在这次事故中被损伤的太严重了，甚至可以直接说被摧毁了，详细的情况我们还要等神经外科的专家过来会诊后才能确定。”
母亲捂住了嘴，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父亲的声音已经嘶哑了：“那孩子他以后还能打篮球吗？”
“不能。”陆原摇头。
“还能站起来吗。”
“不能。”陆原还是摇头。
父亲的头低了下去，两只手攥着膝盖。紧紧攥了一会儿以后又抬头，他的眼睛更红了。
“还能干什么。”
陆原看着他，停了一秒但还是吐出了那四个字。
“还能活着。”
男孩的父亲不说话了，他盯着陆原，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肩膀开始止不住的抖动，孩子的母亲在旁边一直哭，哭声被压在喉咙里，没敢发出来。
陆原站起来，走出谈话间。他要去ICU，男孩已经醒了，只是眼睛睁着，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喉咙里有气管插管堵着嗓子，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但一双眼睛在转着。眼神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他在看天花板，灯管和能用眼神瞟到的那个天花板的墙角，他发现他突然感受不到自己的手和脚了，现在他只能感受到自己微微侧动的眼角。
陆原站在他的床边，男孩看见他，转动的眼睛忽的停住了，然后嘴唇动了一下，但气管被插管堵着，他发不出声音来了，但陆原从他的嘴型能看出来一点要询问的意思。
“我……还能……”
后面几个字看不清了，但陆原知道他在问什么。
“能活着。”
男孩看了他几秒，然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
他没再睁眼，呼吸机一呼一吸，男孩的胸口跟着一起一伏。
陆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经过走廊护士站的时候，小周叫住了他。
“陆医生，那个男孩……”
“高位截瘫，需要等神经外科的会诊和联合手术结果。”
小周不说话了。
“他爸妈在外面，你待会儿去看看别让他们进ICU，具体的等明天再说吧。”
陆原走了，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ICU的门关着，灯亮着。他转过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