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楼大厅。
当救护车到的时候，老太太还躺在担架床上，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救护车的天花板。
她已经八十五岁了，头上的银发稀稀拉拉的贴在头皮上。身上穿了一件碎花棉袄，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的扣子也掉了一颗，此刻的领口歪着，左边的裤腿卷到了膝盖上，一只小腿露在外面，脚上穿着一只黑布鞋，但另一只同样不知道掉在哪儿了。
“老人在路边躺了一个多小时，周围没一人敢上去扶的，还是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帮忙打的120，我们到的时候，她还在原地躺着，身上太阳晒着，因为长时间没喝水又被暴晒，嘴唇已经脱水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了。她的手在地上抓着，但抓不住东西借力，旁边砖缝里的草都让她抓秃了。”旁边的接诊护士对着沈峻说到。
沈峻回到了急诊，看了一眼老人拍完送过来的片子，片子上显示老人的股骨颈骨折，发生了移位，Garden IV型股骨头血供被压迫变形导致供血基本阻断了，从片子看这个骨头保不住了，需要进行髋关节置换。
此刻的老太太是清醒，但此刻却不太愿意说话，她的眼睛铮铮的看着急救室的天花板，吊顶上的灯管白晃晃的，她看了一会儿，眼花流泪又闭上了。
护士给她量血压，一百六十八，九十。心率九十二，嘴唇干裂，嘴角有一小块白皮，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沈峻翻了一下病历病人的信息，没有家属，也没有联系人。
急诊护士打了她手机里唯一一个存着的号码，显示关机。又打了社区的电话，社区说会派人过来，但得等，但老人的病情等不了了。
“通知手术室，全麻，髋关节置换手术。”沈峻没有再耽搁。
两点四十分，老奶奶被安置到手术台上。
全身麻醉，老太太侧卧，由沈峻主刀，赵一鸣今天跟着胸外实践，没过来。
沈峻一个人切口，右髋外侧。手术刀切开皮肤，皮下，阔筋膜，将肌肉分开，暴露出里面的股骨头，因为重力此刻这块骨头已经碎了，就像一颗被一脚踩烂的山核桃，骨头茬子四散的扎在周围软组织的肌肉里。
沈峻拿取头器，把肌肉上的碎骨头一块一块的取出来，放进旁边的标本盘，白色的，带血的，所有的骨头拼起来刚好能凑出一个球形的髋关节组织。
然后进行髓腔锉，扩髓，放进股骨柄，进行水泥固定，然后是髋臼，磨锉，放杯。
组织内部聚乙烯填充内衬，关节复位，腿部试活动，显示关节稳定，进行伤口的冲洗，缝合。
整台手术差不多两个小时。
手术下台，沈峻脱掉手套，去洗手清洁，护士小孟在旁边收拾器械。
“沈医生，她摔倒后在地上躺了一个多小时啊。”
“嗯。”沈峻点头，没说话。
“没人敢扶。”小孟紧张的说。
沈峻还是没接话。
“骨头在里面碎成这样子，她摔倒的时候一定很疼。”
这句话说完，沈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不是他平时能说出口的，因为沈峻在手术台上只讲技术，切口划多长，针距缝多少，角度留多少，他从不讲别的。
所以刚刚说的这句话从不在他的台词库里，索性他就又闭上了嘴，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走了。
小孟护士还站在器械车的旁边，看着他推门出去的背影，沈峻的白大褂下摆在门口晃了一下，门被反弹器带上就没了。
沈峻走到走廊的时候整个人停了一下，他伸手摸了一下白大褂的兜兜，从里面掏出一包纸巾，已经空了，他把空纸包在手里攥了一下就扔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要去ICU看一下那个老太太，麻药的劲头已经过了，现在人已经醒了。
沈峻进去的时候她的眼睛睁着，看见沈峻，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嗓子里的声音很小。
“医生……我……”
“老人家，手术做完了，你的关节摔碎了，现在关节换了，里面的骨头也接上了你放心，没事了。”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嘴唇又跟着动了一下。
“我在地上……喊了……救命”
沈峻站在床边，听着老太太的诉说。
“您喊了多久。”沈峻今天很耐心。
“不知道……有人路过……看我……没停……”
沈峻没接话，他看了一会儿监护仪。
血压一百三十五，七十八。心率八十八。氧饱和度九十七。数据很稳定，还行没有其他危险。
“好好养病，老太太，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经过走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