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七分的时候，急诊电话响了。
当时韩硕正在妇产科值班室里，刚把一个先兆流产的孕妇安顿好，口袋里的电话响了两声，他接起来。
急诊分诊台护士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还能听见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的声音。
“韩医生，一名十八岁的孕妇，腹部被连捅了六刀，现在正在送来的路上了。”
韩硕放下电话站起来，身上的白大褂都没时间扣上，直接往急诊急救室走。
走廊里灯管在嗡嗡的响，他迈出的步子都比平时快了半拍，在下电梯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在裤缝上敲了一下，两下。
他到急诊大厅的时候，救护车也刚刚停稳，后门弹开，后座上的急救员跳下来，担架车顺着他的手跟着出来。
担架车上面躺着一个年轻女人，根据随车资料显示，她才十八岁。因为失血，此刻女人的脸色发白，嘴唇毫无血色，手指头上的血色也退去了，她的腹部裹着纱布，现在纱布上已经全是暗红色的了，鲜血从她包裹的纱布底下往外渗，然后沿着担架边沿往下滴，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砖上。
“总共六刀，左上腹两刀，右上腹两刀，下腹两刀。”急救员说话的语速很快，“有一刀可能进去了子宫那一片，她在路上的时候血压掉到了八十，急救时静推了一袋林格。”
这时担架车上的女孩她还清醒着，大大的眼睛圆睁着，两侧瞳孔的对光反射信息还在，嘴唇在微微抖动，喉咙里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只是低低的呼唤着。
“妈妈……妈妈……”
韩硕掀开纱布看了一眼，左侧腹壁有两个刀口，伤口不大，但很深。右侧的两刀，是出血最多的刀口，下腹两刀，进刀的位置偏中线，一刀直接刺破了腹膜的位置，肠管可能被伤到了，另一刀位置更低，耻骨联合位置的上方，这一刀是朝着子宫去的。
“通知手术室，准备剖宫产加剖腹探查，通知新生儿科待命，备血，六个单位红细胞，六百毫升血浆。”
赵一鸣一旁推车，韩硕跟着担架车往手术室跑，车子的轮子在地砖上滚过，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在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女孩的手从担架车边上垂下来，指尖划了一下旁边的墙面，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了一道淡红色的印子。
女孩被推进手术室，麻醉师已经在推药做术前准备了，手术全麻，护士进行气管插管，韩硕跟赵一鸣准备上台刷手清洁，两个人穿带好手术衣，手套。
韩硕拿手术刀，正中切口的位置。从剑突下到耻骨联合位，一刀切下去，皮肤皮下，筋膜，腹膜，腹腔被完全打开，鲜血涌出来，暗红色的鲜血，用吸引器吸除，一会儿就吸了一罐，两罐，三罐。
赵一鸣在一助位拿大纱布往出血点里塞，暂时压住了涌血。
韩硕先看女孩的肝脏，右叶没事，左叶没事，脾脏没事，胃部的前壁中了两刀，浆膜层肌层都被刀口撕裂了，但好在没穿孔，胃里的内容物没漏出来。
韩硕拿手术缝线，直径3-0，在伤口位缝了两层，出血止住了。肠系膜的位置也有一段裂伤，系膜外侧的小血管一直在渗血，用双极电凝，电凝止血。
然后是子宫的位置。
子宫前壁中了两刀，上面的一刀入刀位置比较浅，但肌层还是撕裂了，没伤到宫腔。但下面的一刀扎的深，一整个已经穿透了，刀口进到羊膜腔，直接扎破了，羊水混着女人的血液流出来，淡红色的，带着胎脂上的白色颗粒。
韩硕看了一眼吸引器里的液体，转身对着赵一鸣说了一句，羊水破了，准备接生。
“现在胎儿胎心多少。”韩硕直接问监视仪后面的麻醉师。
麻醉师看了一眼监护仪。“六十。”
韩硕停了一下，六十。
胎儿胎心正常一百二到一百六，六十说明子宫内已经出现严重缺氧了，如果再晚一点，胎儿在子宫里是绝对撑不住了的。
“剖宫。”韩硕不再犹豫。
他拿刀，从子宫下段横切口的位置切开，刀口上羊水混着血直涌出来，吸引器吸掉。韩硕把手伸进去，手指摸到胎头，旋转，然后轻轻托出来。是一个女婴，因为缺氧已经全身青紫，肢体软软的，没有力气，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她身上的脐带绕颈一圈，但是松松垮垮的，不是孩子真正的死因。新生儿科医生马上接手，给孩子插管，安排气囊通气，进行胸外按压，心电恢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肾上腺素，脐静脉，零点零一毫克每公斤，推注。”
心跳脉搏没有回来。
韩硕回头看了一眼，女婴躺在复苏台上，皮肤还是青紫的，那么小小的一只，才三十几公分的尺寸，因为刚从妈妈的子宫里出来，她的皮肤上还沾着一些羊水和血。
他收回目光，手里的动作继续，进行子宫修补，拿缝线1-0的薇乔，缝了两层。
第一层全层，第二层浆肌层，进行止血检查，确保没有其他的活动性出血，然后冲洗腹腔，注入三千毫升生理盐水，冲出清亮的液体后才关腹。
到凌晨两点零六分这台手术才结束下台。
韩硕脱掉手套，洗手，冷水冲泡，然后擦干，转身去手术室旁边的谈话间。
走到走廊里，家属在门口等着。
一个年轻男人，看样子也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些红肿，此刻双手攥着膝盖。
他的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女的应该是产妇妈妈，眼睛哭的肿成了看一条缝，男的应该是爸爸，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韩硕走过去，站在他们对面。
“手术已经做完了，孕妇保住了，子宫做了修复，以后可以继续怀孕。”
年轻男的抬头问到：“孩子呢。”
韩硕看着他，顿了一秒。
“孩子缺氧时间太久了，没保住。”
年轻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低下了头。
产妇妈妈捂着嘴，肩膀开始抖，然后哭出声来。
爸爸靠在墙上，头往后仰，看着天花板。
韩硕站了一会儿，直接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把桌上的交班本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他拿起笔写：产妇存活，新生儿未存活。
写完停笔，笔尖依旧抵在纸上没动，纸面上多了一个小点，墨迹慢慢洇开。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ICU查房。
受伤的产妇已经醒了，此刻麻药的劲头过了，眼睛睁着，看见韩硕进来，她的嘴唇在动，发出的声音很轻，有些缺水后到嘶哑。
“孩子……”
韩硕站在床边。
“孩子没保住。”
产妇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
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水迹洇了一小片。
韩硕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放在她手里。
“你好好养伤，子宫保住了，以后你们可以继续有宝宝的。”
产妇没说话，手里攥着纸巾。
韩硕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经过ICU门口的时候，护士小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