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燥热。
凌晨一点零七分的时候。
急诊的电话突然炸响了起来,是一个建筑工地打来的,在工地上施工时,有个工人操作不当,从高处跌落,钢筋穿腹,情况紧急,已经在送过来的救护车上了。
顾言听到电话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赵一鸣跟在他的后面跑。
救护车停在急诊楼的门口,后门打开,担架车推出来,上面躺着一个男人,穿着工装裤,反光背心,一根钢筋,就是工地盖楼的螺纹钢,表面还有风雨过后残留生成的铁锈,一整个从男人的左侧腹股沟刺入,穿过整个腹腔,从他的右侧胸腔穿出。
此刻钢筋还戳在男人的身上,露在外面的两头一头在腹股沟的位置,大概二十公分的长度,另一头在男人腋窝后面,露出大概三十公分。
鲜血沿着钢筋一直往外渗,又顺着螺纹钢的纹路往下淌,在腹股沟的那头,流下的血已经把男人穿的工装裤染成了暗红色,而在腋窝那头,洇出的血也把背心给洇透了。
此刻躺在担架床上的男人是清醒的,他的眼睛睁着,嘴唇在动,发出的声音很小。一个从工地跟过来的工友跟在旁边,看到医生过来连忙说“吊运的钢筋没绑劳,掉下来了,他在底下躲了一下,但没躲开,从楼上掉下来的钢筋砸在他身上了”。
患者被推进抢救室,监护仪的仪器上显示血压九十,六十。心率一百三十二。氧饱和度八十九。顾言看了一眼,冲着联络护士转头喊到。
“让苏和,沈峻过来手术室。”
接到电话苏和是第一个到的,从神经外科的电梯下来,站在手术台上看了一眼钢筋的位置,没说话。沈峻从胸外科的走廊跑过来,看了一眼伤势和仪器的监控数据,也没说话。
顾言看两个人已经到了直接说道:“我负责开腹,控制肝门。沈峻负责开胸,处理肺叶和心血器官。”
沈峻看了他一眼:“我胸外。”
“我知道。”
沈峻没再说话,去刷手准备上台了。
赵一鸣推着器械车,护士给患者插管,安排麻醉。
顾言刷手,穿手术衣,戴手套。
苏和站在他的旁边,她今天不当主刀,但她来了站在台边,她要看他们两个的配合,双手插在兜里。
手术台上。
顾言开腹,正中切口的位置,从患者腹部的剑突下开到耻骨联合位置,手术刀切开皮肤,然后是皮下,肌肉,腹膜。
钢筋扎在患者的腹腔里面,CT和DR显示整根钢筋穿过内脏肝门旁边。肝动脉,门静脉,胆总管的位置都在钢筋的旁边,紧紧的贴着,但没穿破。
顾言看了一眼,钢筋旁边的肝周围有出血,出血量不大,但还在持续渗出,应该是持续挤压导致的。
“纱布。”顾言伸手接过护士递过来纱布。
在出血位置填了四块止血纱布,紧紧压住出血点,内脏出血止住了。
接下来沈峻负责开胸的操作,胸口右侧的位置,第五肋间,从患者的前外侧切口进入,切开皮肤,肌肉,然后肋骨撑开,胸腔打开,里面的肺叶露了出来,患者肺部下叶贯穿裂伤,伤口撕裂六公分,钢筋从肺叶中间穿过去,在钢筋周围伴随持续活动性出血。
沈峻拿了缝线,3-0的线组,缝了三针,把出血点止住了。
然后在手术台上,两个人,一个在患者的腹部,一个在患者的胸部,中间隔着男人的横膈肌,两个人埋头处理手里伤口,没有直接沟通,所有的对话都是通过辅助护士传递的。
顾言:“跟沈峻说,肝门出血止住了。”
护士转头:“沈医生,顾医生说患者的肝门出血止住了。”
沈峻没抬头:“跟顾言说,肺叶破口位置已经缝合了,肺部出血也止住了。”
护士转头:“顾医生,肺叶缝合完成了。”
顾言在给患者止血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沈峻的视野,沈峻的手在患者胸腔里缝合肺叶组织,他手里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和迟疑。
顾言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缝合,肝周还有一小块渗血的点,他拿双极电凝,一点点止血。
此刻钢筋还在患者的身体里面,从腹股沟一直穿到腋窝,一米多长,整根残留筋体穿过了男人的整个躯干,在取出来之前,得先把两头露出来的多余部分先剪掉,赵一鸣拿钢筋剪,咔嚓,腹股沟那头先剪了,他把剪下来的断体扔在托盘里,“当”的一声,然后是腋窝那头的也剪了,又一声。
现在钢筋就剩下男人体内的一段了,大概八十公分左右的长度,顾言和沈峻默契的抬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手里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
顾言在男人的腹部顺着钢筋往前摸,他要找到它在男人腹腔里的完整走向,贴着肝门,穿过膈肌,穿进胸腔,周围没有大血管损伤,肝动脉搏动良好,门静脉充盈好。
顾言在男人的肝门位置给他又做了一个保护,拿纱布垫在钢筋和肝动脉之间,做完这些,顾言抬头对助里护士说。
“跟沈峻说,我要推钢筋了,让他看着点肺叶。”
护士抬头对着沈峻:“沈医生,顾医生要推钢筋了,让你看着肺叶,防止损伤。”
沈峻点点头:“知道了。”
顾言握住钢筋,从腹股沟那头,慢慢往外推,插在胸里的钢筋动了,一寸,两寸往上移动。
沈峻在胸腔里看着,钢筋从肺叶裂口里一点点推出来,伤口没再出血。整根钢筋往上推了十公分,肺叶上的裂口没有再扩大,推了二十公分,肺叶内的钢筋完全脱开了。
“跟顾言说,肺叶脱开了,没出血。”
护士转头对着顾言:“顾医生,肺叶脱开了,没再出血了。”
顾言手上动作没停继续往外推,钢筋从腹股沟那头推出去,掉了。当啷一声,掉在托盘里,钢筋是弯的,上面全是血和铁锈夹杂着男人身体里的组织碎屑。
钢筋长度一米二,放在器械台上。
顾言看了一眼托盘里的钢筋,关腹。
沈峻关胸。
一台手术,两个人配合做了四个半小时下台。
然后男人被送进ICU观察,顾言和沈峻回到更衣室。
沈峻脱下身上的手术衣,扔进一旁的回收桶,看了顾言一眼。
“你刚才最后的时候停了三秒。”
顾言正在脱手套,整个手都在轻微发抖,完全是累的。
“刚刚他的肝门出血,不停不行。”
沈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走了。
顾言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手还在抖。
他攥了一下拳,然后松开,看了一眼器械台上那根钢筋,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