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暴雨。
晚上九点十二分。急诊科的电话突然炸了。
顾言坐在医生办公室,他刚写完一个急性肠胃炎的病程,窗外的雨从下午四点就开始下了,但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感觉,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
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走廊里有人跑过的动静。
刚按下保存键,顾言桌子上的电话就响了,电话里急诊分诊台的背景声音很大,隔着听筒都能听见外面传来的雨声和救护车的警笛声。
“顾医生!发生了高速连环车祸!七个人病人!三分钟左右到!”
电话里没有多余的废话,顾言放下电话,站起来就往外面走,他身上的白大褂扣子都没时间系,听到动静,赵一鸣从清创室里探出头来。
“赵一鸣,跟我走。”看到他的脑袋,顾言直接叫上他往急诊大厅走。
赵一鸣二话不说把手里的事一扔,就跟在顾言身后,两个人往急诊大厅跑。
苏和从电梯里出来,神经外科的直达电梯,身上的白大褂已经穿好了,手里还攥着一个头灯。
沈峻从胸外科的另一部电梯出来,胳膊上的袖口卷着,刚好碰上从楼梯口跑跑出来的陆原,儿科在三楼,他没等电梯直接跑下来的。
韩硕从急诊东侧的走廊过来,妇产科的位置在走廊的最那头。
五个人刚好在急诊大厅里碰头,门外的雨声很大,夹杂着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第一辆救护车到了,停在接诊口,后门打开,担架车被推下来,一号病人,男,四十岁,此刻经过急救人员的初步处理头上裹着纱布,但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人已经陷入昏迷,两侧瞳孔不等大。
苏和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推着车直接往手术室里跑。
第二辆车里是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肚子挺挺的鼓着,此刻脸色已经有些灰白,血压监测八十,心率一百四十,诊断脾破裂,顾言看了一眼。
“我来开腹。”说完看了赵一鸣一眼。
第三辆是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股骨骨折,整条腿呈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他的人是清醒的,在车子上疼得哇哇叫。
赵一鸣看了一眼顾言。
顾言:“你先清创,清完了以后来二号手术室找我。”
第四辆里下来的是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呼吸困难,因为缺氧,嘴唇已经发紫了。她的右侧胸壁往里面塌着,吸气的时候凹进去,呼气的时候又鼓出来,这反常的呼吸动作,连枷胸。沈峻盯着看了一眼,没说话,手搭在推车的护栏旁边,直接往手术室走。
第五辆车里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腹部高高膨大隆起,肝脏区域叩诊有浊音,判断是肝破裂,顾言看了一眼,这一会儿已经两台了。
第六辆是一个二十岁的女人,头皮因为撞击出现裂伤,鲜红的血液从头顶往下淌下来,染的整张脸上全是红红的。
陆原看了一眼,头皮裂伤,跟前面的几例病患来说好很多,至少没有直接的致命危险,但她一直在哭,在喊着妈妈。
第七辆车里推下来一个六十岁的大爷,车祸导致多发肋骨骨折,呼吸短促,韩硕看了一眼,没多话直接推车往手术室里走。
顾言一个人还站在分诊台前面,地上全是水,保洁阿姨还来不及清理。
雨水,血水,混合着家属医护鞋子里带进来的烂泥,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重新抬头,嘴里发出的声音并不大,但急诊大厅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一号手术室,苏和开颅手术;二号手术室顾言开腹手术;三号手术室赵一鸣,清创;四号手术室沈峻,胸外手术;五号手术室准备肝脏修复;六号手术室陆原,头皮外科修复;七号手术室韩硕,肋骨修复。”
赵一鸣:“顾老师,你要连做两台可以么?”
“你去三号,清创完了以后马上来二号找我。”顾言没让他继续往下说,让他赶快去操作。
赵一鸣点点头,头也不回的往手术室里跑了。
原本还吵吵嚷嚷乱作一团的急诊大厅在顾言说完以后人“哗”的就散了,每个人开始井井有条的做手里的活,几个人各干各的,不再像一个个无头苍蝇一样。
顾言说完以后就进了二号手术间,手术台上女人的脾已经破裂了,顾言给他开腹,一股股血从肚子的开口处涌出来,顾言用吸引器吸除,露出里面已经随碎了的脾脏,整个状态就像一块被大象踩烂了的猪肝,完全修复已经没有可能了,只能做切除,然后在脾门位置结扎,止血,冲洗,关腹,送进ICU留观,整台手术干净利落,只用了四十分钟。
当病人从手术间里被推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还在下着,走廊里全是水,清洁阿姨正拿拖把在拖,顾言从旁边绕过去,转身走进五号手术间,里面躺着肝破裂的男性患者,开腹,清除腹部积液,在他的肝右叶有一个六公分左右的裂口,从一侧的膈面裂到的脏面位置,伴随持续性出血,顾言用纱布填塞,往里面填了六块才压住出血,再止血以后用粗线缝了三针,用大针距,宽边距的行针先缝上,止血,关腹,也送进ICU留观。
当顾言走出手术间的时候抬头看计时器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十七分,他转去三号手术室,里面赵一鸣已经完成了对病患的清创完站在二号手术室门口等他。
“顾老师,三号手术室的患者清创已经清完了,患者股骨骨折,已经上了夹板剩下的操作等骨科接手了。”
“嗯。”顾言点点头。
“二号手术室怎么样。”
“患者脾脏切除了,已经送ICU了。”
“五号的呢。”
“肝脏缝合了,也送ICU了。”
赵一鸣点点头,跟着顾言往护士站走。然后坐下来,拿起笔,写手术记录,刚刚连续做完两台手术,此刻他的手也有点抖,其实加上最前面的一个,今天他连续做了三台了。
苏和从一号手术间出来,刚刚的开颅手术,患者硬膜下血肿,做了清除,减压,生命体征稳定了,被送进ICU里观察了。
她走过来,坐在顾言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没多久的功夫,沈峻也从四号手术间出来,患者连枷胸,肋骨固定好了,患者缺氧比较严重,先插了胸管上了呼吸机,保证生命安全,术后送ICU持续观察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顾言和苏和的位置,没过来转身直接就走了。
陆原在儿科病房里,他手上的患者头皮裂伤缝了八针,小女孩一直在哭,他做完手术,哄了一个多小时,现在睡着了。
韩硕在七号手术间,患者是多发肋骨骨折,做了钢板固定然后送进ICU观察,他站在ICU门口,看了一眼监护仪,确定没问题才走。
急诊大厅的地上还有血积,护工已经开始在拖了,浸了消毒水拖把拖过去。,血水被稀释,变成淡红色,随着拖把布的带动流进地漏,顾言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埋头继续写记录。
苏和坐在他旁边,脖子有点僵直。她抬手按了按后颈没说话。
顾言:“你一号的情况怎么样。”
“硬膜下血肿,做了清除减压了,体征恢复瞳孔也回来了。”
“能醒吗。”
“这还要看他的恢复了。”
顾言点头继续写,苏和站起来回办公室去了。
她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外面的雨还在下着,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
顾言写完最后一行放下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他站起来,走到急诊大厅门口,现在外面的雨小了一点,但还在下着。
他看着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