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急诊科天台。
现在已经进入五月了,不知不觉里这个春天一下就快过完了。
晚上八点的时候天还亮着,到了十点天才慢慢黑下来。
天台顶上的工矿灯亮起来,黄澄澄的灯光照在水泥地上,也照在天台上五个人的影子上。
今天几个人倒没有练习,只是坐着。
苏和坐在地上,背靠着矮墙双腿伸直,她一手拿着矿泉水瓶,一手攥着韩硕塞给她的鼓棒,她攥着一根,另一根搁在膝盖上。
顾言靠在矮墙的另一边,吉他被他收在了琴盒里,他抱着胳膊看着对面墙上的影子。
沈峻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大家,他的眼睛看着窗外,其实外面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景色,就是高架上堵着的车灯。
陆原坐在键盘后面,面前的琴已经关了,电源拔了手搭在琴键上。
韩硕坐在鼓架旁边,鼓已经拆了,被他装进袋子里。他在转鼓棒,两根。
在手里转。一圈。两圈。三圈。
五个人,没人说话。
风从矮墙外面灌进来。
五月的风,暖暖的,还带着一点从海里带来的潮气,似乎也告诉他们可能马上要下雨的样子。
苏和开口了,声音不大。
“我下周病假结束,回岗了。”
顾言没动,看着对面的影子。
“你的查房路线我做了一下优化。”
“我知道。”
沈峻从窗边转过身来,靠着窗台,抱着胳膊。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少骂了很多人。”
陆原笑了一声,这笑声是他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还有脸说呢!明明你骂得更多了。”
沈峻瞟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身子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顾言:“你那个论文怎么样了。”
“又被拒。”
“还准备重投么?”
“嗯。”
陆原:“你投哪个刊啊。”
“中华急诊。”
“那个刊出了名的卡死,不好投。”
“知道。”
沈峻又转过身来,看着苏和。
“换一个吧。”
“不换。”
“为什么。”
“我就投这个。”
沈峻又不说话了,靠回窗台。
韩硕手里的鼓棒停了一下,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他看着苏和,但苏和没看他,只是低头看手里的鼓棒,木头是浅黄的原木色,她转了一下,像转笔一样。
“你的论文列举了多少病例。”韩硕问。
“四十三例。”
“样本数量够吗?”
“不够,审稿意见说样本量不足。”
“那具体要多少,你知道么?”
“不知道,可能一百,也可能两百多。”
“你现在写多少了?”
“四十三例”
韩硕没再继续往下问,只是低头继续转手里的鼓棒。
顾言开口了:“我那个排班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三周。”
苏和看着他。
“每周都写了。”
“我看到了。”
“韩硕又偷偷拍照片发你了?”
“嗯。”
“你看了什么感觉。”
“还行。”
顾言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短促。
“什么态度你是,还行就是很好!”
“还行就是还行,你做错了,但你补上了,你补上了,就算了喽。”
顾言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水泥地有一道裂缝,从矮墙根一直延伸到工矿灯下面。
“你下周回来,总算可以把椅子还给你了。”
“什么椅子。”
“你的椅子,我坐了三个星期,硌死我了。”
“那你还是继续坐着吧。”
“啊!什么?”
“我回来之后,周一到周三,还得你坐。我周四开始上门诊,你回急诊,这班我已经排好了。”
“你还没回来就排好了?”
“嗯。”
“你颈椎能行吗,别逞强啊。”
“已经能转头了。”
“能转头了???你就这么上班了?”
“够用就行了。”
顾言不说话了,把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陆原坐在键盘后面,手搭在琴键上,看着前面矮墙外面,高架上的车灯红的往左,白的往右,一点点慢慢往前挪着。
“你那个可预防性死亡的论文。”陆原开口了。
“嗯。”
“里面有多少个是你自己经手的。”
苏和想了一下。
“大概三十几个。”
“剩下的呢。”
“科里同事的,我调了病历。”
“你调了多少本病历。”
“急诊科五年内的。”
陆原心里算了一下,没说话。
“你找出来多少个可预防的。”
“四十三个。”
“五年。”
“五年。”
陆原不说话了,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下。没有通电,琴键没有声音,但他按了一下,白色的,然后松开。
沈峻站在窗户边,他一直没说话,看着外面。
“你回来之后做不做手术。”沈峻问,问的时候头都没回。
“暂时不做。”
“门诊呢。”
“正常门诊排班。”
“带教呢。”
“带的。”
“手术呢。”
“不做。”
沈峻转过身,看着苏和认真的问。
“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做手术?”
“老周说还要再等一个月。”
“一个月的恢复期够吗。”
“那够不够都得够。”
沈峻看了她两秒,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韩硕把鼓棒收起来,装在袋子里,拉上拉链站起来,他背起鼓袋,走到矮墙边。
他整个人站在苏和旁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六楼,底下是停车场。
“你那个交班本。”苏和开口。
“嗯。”
“最后一页里,写了多少个了。”
“五十三个。”
“五十三个了。”
“嗯。”
苏和没再细问,低头看手里的鼓棒,转了一下,递给韩硕。
“还你。”
“你拿着吧!”
“我又不打鼓。”
“拿着。”
苏和看着他,韩硕的表情没变。
“没事的时候,多用它练练手,对你恢复好!”
苏和把鼓棒收回来,攥在手里,韩硕背着鼓袋走了,铁梯哐当哐当响,声音越来越远。
陆原站起来把键盘收好,电源线卷起来,夹在腋下,经过苏和的时候身子停了一下。
“你那个论文,如果还需要病例的话,可以来儿科拿,儿科也有。”
“儿科的可预防性死亡?”
“嗯,不多,但也有几个,我回头整理好了给你。”
“好。”
陆原走了。
沈峻从窗户边走过来,背起贝斯。
经过苏和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明天门诊。”
“嗯。”
“论文别写太晚了。”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沈峻走了。
天台上剩顾言和苏和。
顾言站起来把琴盒背好,走到矮墙边站在苏和身边,停车场那辆车停好了,车主下车,关好门走了。
“你下周回来,我请你吃饭。”
“还是吃食堂?”
“嗯,食堂。”
“行。”苏和点点头。
说完,顾言冲她挥挥手,也走了。
苏和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工矿灯亮着,照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手里攥着鼓棒,两根,一根在手里一根在膝盖上。
她低头看,浅色的木头,一头粗,一头细。
她在手里转着转着,然后停下来把两根鼓棒并拢,放在地上。
她又起身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天台上只剩工矿灯亮着,黄澄澄的。
照着地上的鼓棒。两根并拢的,放在水泥地上,像两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