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急诊电话响了，应急中心转送一名二十九岁的男性患者，口服农药百草枯。
顾言接到值班室的电话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
后门打开，从担架车上推下一个躺着仍在不安扭动的男人，他的年龄很轻，穿着一件T恤，下身是牛仔裤。
在他的白色T恤上有一片淡绿色的污渍，同样的颜色在他的嘴角也有一点残留。
绿色的流体从他嘴角滴下来，男人像喝了一口没有完全溶解的抹茶的样子，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味道不对，从男人被推进急诊大厅开始，整个走廊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的味道，是很明显的农药混合着厕所卫生球的气息，也有点像杀蟑螂的药，让走过路过的人都不自觉的捂紧了口鼻。
“百草枯他是什么时候喝的。”顾言问跟在旁边的急救员。
“大概半小时前，还是他老婆发现的。当时瓶子还在他的旁边，百草枯的塑料瓶，看瓶子里的残留，判断他喝了大概一大口，四十毫升左右的量。”
一大口，顾言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百草枯，剧毒农药，想要致命，一口就够了。
男人马上被推进抢救室里，心电监护仪上血压一百一十，七十。心率一百一十，氧饱和度九十六，这个数据看起来还行。
但顾言心里知道，百草枯的毒性，不是看现在刚喝下去的反应，它的作用是内在的，它会从进入口腔就开始腐蚀口腔，食道，胃肠道的黏膜，然后通过内脏的毛细血管然入人体血液，到肺部，整个肺泡组织会出现纤维化病变，让他丧失正常的呼吸作用直到最后让人慢慢从里到外的憋死。
它的破坏性就是从人体的里面，在两周左右的时间，让肺部组织慢慢变硬，慢慢死去，最后变得像一块塑料，像一块石头那样僵硬。
“快，马上洗胃，使用活性炭，实行介入式血液净化，通知ICU安排病床。”
很快男人被推走，赵一鸣在一旁推车，值班护士安排插胃管，生理盐水先冲进去，冲洗男人的食道和胃部，浑浊的液体冲洗出来，是一股淡绿色的液体，混着一些男人胃里还没有消化的食物残渣。
生理盐水一直冲洗了十升左右，直到冲出来的只有清水样液体，下一轮活性炭从胃管里打进去，百草枯残留在胃部粘膜的残留只能通过活性炭进行吸附去除。
然后进行血液净化操作，护士给男人手上安置股静脉置管，CRRT。男人身体里的血液从管子里流出来，经过机器过滤以后回到男人的体内，血液是暗红色的，百草枯刚进入男人体内，还没有让血液的颜色改变，但渗入的毒素已经在清除了。
等所有的急救操作做完已经是凌晨一点了，男人被送进了ICU里。
顾言站在走廊里，身上的手术衣已经脱下来了，白大褂上沾着一点抢救男人而沾上的淡绿色污渍。
他没在意，一个人靠在墙上休息，闭了一下眼，小周从护士站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顾医生，怎么了。”小周把水杯递过去。
顾言睁开眼，接过水杯，没直接喝，端在手上。。
“他喝的是百草枯。”顾言淡淡的说，
小周看着他，没说话。
她作为医护人员知道百草枯喝进人体以后意味着什么。
其实这个答案，所有急诊科的人都知道。
喝百草枯的人，进来的时候可以是走着进来的，但两周以后，肺部纤维化，逐渐呼吸衰竭，然后就是等死。
喝了百草枯的人没有解药，没有特效药，只能等，等它慢慢把肺变硬，慢慢把人从身体里把人闷死。
顾言把手里的水杯放在窗台上，他转身去了ICU。
在ICU里，此刻的灯光很暗，只有病床旁边的监护仪在亮着，青年躺在病床上，喉咙里的气管插管还没拔掉，辅助呼吸的呼吸机在滴滴的响着。
频率十二，潮气量四百五，他醒着。
病床上的男人眼睛睁着，眼睛看见顾言走过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此刻他的喉咙里气管插管堵住了嗓子，所以男人只是动了动嘴唇，但说不出话来，但从嘴型里还是能看出来一些的，他在问。
“医生我还能活吗？”
顾言站在他的床边，看着他。
男人很年轻，才二十九岁，此刻他脸上还有一些凌乱的胡茬，头发很乱。
手指上有一枚戒指，带在无名指上，婚戒。监护仪上跳动的心率一百零八，血压一百零五，六十五。氧饱和度九十五。
生命体征还行，但也只是现在还行。
“能。”
青年看着他的脸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重新闭上眼，眼皮合上了。
呼吸机伴随着的滴滴声一起一伏，然后带起男人的胸口起伏，顾言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经过ICU门口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走廊椅子上，女人大概二十多岁，头发竖起来用一根束发带扎着，女人的眼睛红肿着，手里攥着一团纸巾，是湿的，她看见顾言走出来急忙站起来走到顾言的身前。
“医生，我老公……”
顾言停了一下。
“现在生命体征稳定了，在ICU里观察了。”
“他……他为什么喝？”
“这个你得问他。”
女人低下头眼泪又止不住的掉下来，泪珠砸在膝盖上，但顾言没再安慰她，径直走了，也没回头看走廊里哭泣的女人。
回到办公室，顾言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
他调出病历，首程写：患者男，二十九岁。口服百草枯约一大口，量约二十毫升左右。急救措施:用生理盐水洗胃，活性炭吸附，血液净化。目前患者生命体征暂时稳定。预后：百草枯中毒，无特效解毒剂。死亡率极高，不降低肺纤维化风险。
写到这里，他的手又停了。
他看着“死亡率极高”四个字，笔尖又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处理方案，转归后的用药跟护理注意点，最后签名:顾言。
顾言写完直接合上病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阴的，看不见天上的星星，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楼下急诊楼门口，一辆救护车刚刚回来，还闪着灯，蓝红，蓝红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查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