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接诊台的电话响了,值班护士接起来,听到里面一阵急切的声音。
这个电话是一名路上执勤的交警打来的,通报了一起公交车碾压路人的事情,让急诊台赶快安排救护车赶往执行救助,一个三岁小女孩的左腿,在这起事故中被公交车正面碾压了,现在急需送往医院处理。
陆原接到急诊的会诊请求时是直接从儿科跑了下来,当他赶到急诊大厅的时候,救护车也刚好在门口停下,后门打开的时候,一个妈妈抱着孩子坐在里面。
女孩的左腿被一条毛巾包裹着,整块毛巾此刻已经被血完全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毛巾的纤维组织,一滴一滴的滴落在救护车的地板上,此刻的孩子很坚强,乖乖坐在妈妈的怀里没有哭,只是睁着微微红肿的小眼睛,铮铮的看着救护车的天花板,因为失血,一张稚嫩的小脸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一样。
“孩子过马路的时候被带倒了,还来不及爬起来就被公交车压着了。从大腿中段以下,公交车轮的车轮碾过去的。我看了一下,里面的腿骨骨头断了,外侧的腿肉完全被碾烂了。”急救员说。
陆原跳上了救护车,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把盖着的毛巾慢慢揭开。
孩子的整条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的位置,整块皮肤因外力导致大面积撕脱了,鲜红的肌肉混合着血红蛋白外翻在皮肤外面,腿骨胫骨肉眼可见的呈现开放性骨折,腿骨断端就戳在空气外面,暴露在视野当中,白森森的一片,还带着一些血肉混合物。
陆原想看看孩子的腘动脉,在足部已经摸不到明显搏动了,再摸足背动脉,没有一丝反应,还是摸不到,孩子的脚趾因为失血已经呈现明显的灰白,探脚底,是触手的冰凉,说明孩子整条腿的神经和血管在碾压伤中已经被完全摧毁了。
“直接推进手术室,马上通知骨科,血管外科,手术室联合会诊。”
孩子的妈妈死死抱着孩子不肯撒手,眼睛里透露出的是满脸的绝望。陆原蹲下来,在跟孩子妈妈平视的距离,女人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样子,明显哭过脸上全是泪痕没有擦过。
但此刻她抱着女孩坐在救护车里没出声,紧紧的咬着嘴唇,甚至咬出了血也没有送开。
“你松手,交给我吧!我带孩子进去,她现在要马上救治,多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相信我。”
“医生……她的腿……”
“我尽力,你放心。”
妈妈的手松开了,护士把孩子接过来,放在担架车上,推进了手术室,做术前准备,陆原也跟着担架车进手术室,然后准备,刷手。
手术台上,孩子已经做了全麻,此刻小脸惨白的躺在无影灯下,孩子很小,在手术台上就那么小小的一团。
此刻她的左腿被摊放着,创面已经被完全打开裸露出来,从孩子的整个大腿中段以下,创面惨不忍睹,皮肤整块撕脱,就像像脱袜子一样,血肉从大腿被车轮碾压的剥到了脚踝的位置,肌肉被生生扯断断裂,胫骨断成两截,断端戳在外面,血管撕扯断裂,神经断裂,腘动脉,胫前动脉,胫后动脉,三根腿部的主要经脉,此刻没有一根是完整可用的。
很快,骨科,血管外科的主任医师就到了。
陆原站在主刀位,他朝两人看了一眼。
“是截肢保命,还是做保肢,再看恢复情况处理?”
这是三个人目前最紧急要做出的决定,因为后面的手术全部围绕着这个问题。
骨科的主任看了一眼:“先保肢,我们总要试试,孩子才三岁,后面的时光还很长,截了太可惜了。”
血管外科的主任观察了一下神经和血管的断面:“现在血管条件还行,缝合起来,成活的话影响不大。”
陆原点头,然后三人开始分工协作。
手术台上,先固定孩子的骨头。
大腿胫骨开放性骨折,先进行清创,复位,安装外固定架,四根钉子被打进骨头里,架子装好,骨头的断裂面对上了后期没有错位的风险,然后是最重要的血管。
大腿的胫前动脉,管腔很细,只有差不多零点八毫米。
陆原拿显微器械,在放大镜下,进行血管外膜进针,零点五针距,零点三边距。在血管上缝了六针,开放通血。
足背动脉恢复供血,血管搏动回来了,虽然刚刚通血,恢复博动还很微弱,但至少有了博动。
然后是胫后动脉,陆原在血管上缝了七针,接上通血,小女孩的脚趾颜色从灰白回复了一点粉白,说明血液供给循环恢复了一些。
腓动脉,整个血管系统中管腔更细的一根,直径差不多只有零点五毫米,陆原在血管壁上缝了四针,血液没通,再缝,供给还是没通。
陆原试了第三次,终于通了,但只过了不到两分钟,血管里面又堵了,整条动脉出现轻微痉挛,陆原拿了罂粟碱敷在血管上。然后等了过了五分钟左右,血管里有凝血,堵住了还是没通。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在显微镜里看着那根血管,腓动脉。
人的脚趾的血液供给,主要依靠三根主要的动脉,现在胫前和胫后已经通了,腓动脉堵住不通,虽然剩下的脚趾还能存活,但小趾可能不行。
陆原看了一眼孩子在手术台上露出的小趾,小趾皮肤颜色暗红,明显比大脚趾的皮肤颜色深。
他看了几秒,然后手上动作继续,神经,肌腱,一根一根的缝合,坐骨神经,胫神经,腓总神经,整个过程缝了三个多小时。然后是皮肤组织。
撕脱的皮肤需要回植,先做打薄,然后打孔引流,盖上敷料。
整台手术做了差不多六个小时,一直到晚上八点左右才下台。
陆原脱手套的时候已经麻木了,整个手在微微发抖,血管外科的医生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
“做了六个小时,辛苦了。”
陆原走了,去谈话间,家属还在等着。
谈话间里,孩子的妈妈,爸爸,奶奶三个人坐在椅子上,妈妈的眼睛已经哭肿了。爸爸低着头,手攥着膝盖。奶奶的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低声的念着阿弥陀佛,手上的珠子转得速度飞快。
陆原走进去。在他们的对面坐下来。
“孩子的手术做完了,腿骨接上了,现在大腿的骨头做了固定,断裂的血管已经做了缝合处理了,目前孩子腿里的胫前动脉和胫后动脉通了,但还有一根腓动脉没通。”
“什么意思。”爸爸紧张的问。
“我们人体的脚趾的供血主要靠这三根动脉,目前断裂的两根通了,但另一根因为有死血的血栓栓塞导致一根还没惯通。现在孩子的大脚趾和第二趾,第三趾是没问题的,但小趾到最后可能保不住,这个需要过两天看实际情况,如果确认坏死的话可能要剪掉。”
孩子妈妈听完,用手掌捂着嘴,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
“后面可能还有几次手术。”陆原说。“现在大面积的皮肤碾压,虽然处理种植了,但也有可能有坏死,要继续清创,可能要植皮,血管暴露太久了,后续血管可能有痉挛,这些可能都要二次手术,感染风险还比较高,每次手术都不排除有截肢的可能。”
爸爸看着他,眼睛红了。
“医生,我们信你,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宝宝,她才三岁。”
陆原没接话点点头。
然后起身站起来走了。
陆原回到儿科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他想起刚刚那个三岁女孩的小脸,惨白的,透着一股冰凉,没有哭。她才三岁,她可能都不知道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可能以为只要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陆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在微微抖动,然后他重新站起来,去ICU看那个孩子。
心电监护仪上,心率一百二,血压九十,六十。血氧饱和度九十八,脚趾上大脚趾粉的,第二趾粉的,第三趾粉的,第四趾颜色有些许暗红,小趾呈紫色,明显缺氧。
陆原站在孩子的床边看了几分钟。
“陆医生,你回去休息吧。”旁边的护士对陆原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