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零七分。
救护车报告了一例意外受伤患者，男性，从建筑工地意外坠落，男人从未完工的三楼头着地的摔下来，被楼下的工友发现，打了急救电话送到了医院。
苏和接到电话从神经外科门诊下来的时候，病人已经送到了急救大厅，躺在抢救床上了，这个年轻男人穿着工装裤披着一件反光背心，背心上印着“宏建三队”的字样。
躺在抢救床上的男人头上没有出血，但在他后脑勺的位置有一个大大的包，摸起来是软软的，用手按上去就像按在一团棉花上，手电筒照光，男人的瞳孔左边是三毫米的右边六毫米，瞳孔收缩呈现不等大，对光反射，左边迟钝，右边完全消失。
“大概什么时候摔的。”苏和对着跟过来的一个工友问到。
“大概是四十分钟前，从三楼外面的脚手架上摔下来的，他原来站在上面接东西，没站稳脚下一滑，就跌下来后脑勺着地摔地上了，人摔在硬化的水泥地上，趴的一声，头上的安全帽都摔飞了，也还好落地的时候安全帽替他挡了一下，不然估计人都要没了。”
苏和听完男人的叙述，又看了一眼监护仪的数据，血压一百六十八，一百；心率五十八，男人的心跳在一直往下变慢，颅内压高，库欣反应，她伸手按了一下病人的右侧肢体，神经反侧没反应，再按压左侧，男人不自恋的抽了一下。
“做床旁CT，马上，不要移动他。”
床旁CT机被推过来。
片子很快出来了，苏和站在机器的屏幕前面，床上的男人右侧额颞顶，在脑内硬膜下有凸起严重的血肿，已经呈现月牙形的鼓起，压迫位置贴着男人的颅骨内板，出血量大约达到了七十毫升，脑膜中线结构因为出血位置的鼓包向左移位了大约一公分的距离。
经过诊断，男人脑室受压，环池消失，脑挫裂伤，额叶，颞叶，都伴有点片状出血了，摔伤导致头骨颅骨骨折，颞骨线性骨裂。
苏和低头看了一眼机器，转头对着助手赵一鸣说到。
“准备开颅，紧急处理。”
赵一鸣闻言赶忙推车，护士对男人进行插管，苏和往手术室走去。
经过手术室旁边的谈话间的时候，在谈话间的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有些花白，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的是病人的手机和钱包，她看见苏和经过，张嘴问到。
“医生，我儿子……”
“他现在受了脑外伤，需要开颅处理，减压，术前先要签个字。”
女人拿着笔的手在抖，眼睛红红的，还是咬牙签了。
她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苏和没在多言拿着同意书走进手术室，他人已经等不了多久了。
三点二十五分，手术台上。
男人的身体已经全麻完成了，脑袋架好固定，苏和从男人耳前开始向颧弓上缘画线，在耳前一点五公分向上一直画到了颞部，画完手上的笔没停，而是再向前画到了额部，整整一条紫红色的大弧线。
在男人刚剃完的苍白头皮上，苏和拿起手术刀开始切皮，刀片从线的一端直直切进去，手术刀的深度切到帽状腱膜，血液从刀口位置渗出来，苏和马上实行电凝，头皮翻开，露出男人头顶的颅骨，在颞骨上有一条明显的线性骨折，鲜血从裂开的骨缝里不断的往外渗。
切开皮肤以后，苏月开始钻颅。
电钻在男人的颞骨鳞部开孔，钻出一个孔，然后是额部，再钻一个，两个孔完成以后，铣刀伸进去。
刀片沿着她画好的画线走，等两个孔之间的联接接上，男人头顶原本紧闭的骨瓣松了，苏和用骨撬往外撬，原本粘连着的骨瓣翻起来，上面还连着男人的头皮和肌肉，整个翻开里面的硬膜露出来。
整个皮下呈现一种诡异的蓝色，而且脑内颅压张力很高，脑组织一直在使劲往外鼓着，现在男人的脑袋就像一颗快要炸开的气球，只有把力卸出来，才能救回他的命。
苏和把他的硬膜剪开，翻滚的鲜血直接涌出来，血液是暗红色的，用吸引器吸，不一会儿就吸了一罐，还有苏和手上的动作没停，不一会儿又吸了一罐。
脑内的鼓胀下去了一些，血肿清掉了，外力撞击导致的出血暂时稳住了。男人的脑组织露出来，因为三楼的跌落撞击脑组织有明显挫伤，在他的额叶底部，颞叶前部，神经已经呈现了一种灰白色，像一团烂掉的豆腐渣的颜色。
苏和拿吸引器，一点点吸除，清理，在出血位置用双极电凝止血。
苏和手上的一套动作做下来，男人受损的脑组织被干净的清完，出血点止住，脑压也跟着降了一点下来。
男人的脑搏动也跟着回来了，跳动还有些无力微弱，但总算是有了，苏和拿新的人工硬膜，把男人清理了的部位补上，然后缝合，再将男人的头皮缝上，剥离的骨瓣却没放回去，用盐水纱布包着，放在器械台上，男人的术后还要观察，等他脑压和出血损伤完全恢复，才能放回骨瓣。
手术下台。
苏和脱掉手术手套去谈话间，家属一直在等着，那个中年女人旁边站了一个老头，应该是男人的父亲。旁边的座位上还有一个年轻女的，三个人就坐在椅子上。
苏和走进去，没有客套，直接开口。
“手术已经做完了，他脑内的血肿已经清除了，骨瓣还没放回去，这个要先观察一下，必须要等他脑子内的肿块完全消肿且不再出血才能再放回去。”
女人嘴唇在抖：“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不一定，要看他的术后恢复情况，现在生命体征和脑博动已经回来了，如果没有其他并发症或者其他连锁问题应该也快了。”
“就是看他脑子还肿不肿，看有没有二次出血，看他的脑神经能不能醒。”
女人不说话了，苏和向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男人的术后复查CT，做完以后又被推回了ICU。
脑部的片子出来。苏和站在阅片灯前面看了很久，男人脑部的额叶底部挫伤，这会儿看上去比术前CT上看到的范围大了一点，颞叶前部也是。
脑神经的中线移位比术前更明显，苏和盯着片子，手指点在额叶底部那块灰白色的区域上。CT上看到的和手术中看到的，又不一样了。CT显示出来的部分有些低估了男人脑神经的损伤范围，不过这是常事。
说白了其实是因为床旁CT的清晰度始终有限，但当时情况紧急已经不能等了，患者出现瞳孔不等大，这是脑疝前期，再多等十分钟，那人就直接没了。
她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患者的病程记录开始写，写到手术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是术中发现。
“术中发现患者脑部损伤范围超出术前评估CT报告，手术决策依据患者瞳孔变化及生命体征。”
苏和写完停笔，这句话其实在报告里没人会看，但这个病程记录是给质控看的，给律师看的，也是给预防着的医疗纠纷准备的。
在现实生活中，没人会去看她的决策依据，没人会在意她为什么不等完整CT报告，但他们会在意结果，如果病人没醒，如果病人死了，那这句话就是她的辩护，是她给自己写的辩护。
她知道没人会看，但她还是写上去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后颈的部位始终僵着，她抬手按了按站起来，往ICU走去。
她看那个病人的监护仪数据，血压一百四十五，八十五。心率六十二，氧饱和度九十七，颅内压监测二十。
数据还有点高，但比术前的情况好了，她站在患者的床边看了一会儿，此时护士小孟在旁边做着护理。
“苏医生，你回去休息吧。”
“嗯。”苏和点点头，但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