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刷手进来的时候,谁都没惊动。
她推开门,手术间里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又同时低回去了。赵启明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自己的器械盒,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成了“服从安排”四个字。小郑把器械台重新理了一遍,动作比刚才麻利。顾衍之站在主刀位上,头灯已经调好了角度,听见门响没回头,只是把左手往旁边挪了挪,在器械台边上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沈知意走过去站定了,拉钩接过来,什么都没问。
顾衍之也没解释。他低头在显微镜目镜里调了调焦距,声音从口罩底下透出来:“吸引器。”
沈知意把吸引器管递到他右手里。角度刚好在他右手最舒服的位置,既不用他抬肘也不用他低头找,管头朝向术野,负压调节阀朝着他自己手指头那边,他一捏就能调。
顾衍之捏了一下阀门,吸了两口渗液,手往左边偏,沈知意拉钩跟着松了松,术野角度让开。他往里探,她跟着送。他退,她也退。节奏跟刚才赵启明在的时候完全两样,顺滑得像齿轮咬合好了之后转起来的那种感觉。
小郑在旁边看着监护仪,小声跟老赵嘀咕了一句:“这跟刚才是一个人做的吗?”
老赵在麻醉机后面抬了抬下巴:“废话。主刀顺不顺,看拉钩的就知道了。”
赵启明站在角落里,手里那盒器械被他攥得塑料壳子嘎吱响了一下。他脸上挂不住,但也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沈知意余光扫到他,心里其实有点过意不去,但她手上没停。顾衍之要什么她递什么,他往哪偏她跟着偏,连他呼吸重一点她都知道下一步要换吸引器头。
“剥离器。”
递过去。顾衍之在显微镜底下把瘤体周围的粘连一点点分松,动作细得像在米粒上雕花。小郑盯着电生理监测的波形报数:“SEP波幅稳定,肌电图无爆发。”
“双极。”
沈知意把双极电凝递到他左手。他凝了两下,把一根细如发丝的血管止住,又伸手:“动脉瘤夹,小号直头。”
这回沈知意递过去的是一把微型夹,顾衍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直接夹闭了那根供血动脉的根部。小郑报了一句:“肌电图干净。”
沈知意心里那口气松了半截。刚才赵启明递错器械的地方,她没再让他重复一遍。剩下的分离过程顾衍之做得又稳又快,瘤体一点点从脑桥实质里剥离出来,最后完整地装进标本袋。沈知意看着他把袋口扎紧递到器械台边上,手终于从拉钩上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头。
“关颅缝皮你来。”顾衍之退后一步,把显微镜让开,活动脖子。
沈知意应了一声,站到主刀位上,接过持针器。缝皮她练得少,在猪脑上练的是剥离,没练过缝皮。第一针下去针距偏了一点点,她自己看出来,抬头想说什么,顾衍之已经开口了:“别急,第二针往左收半个毫米。”
她收了半个毫米。第三针又稳了一点。缝到第五针的时候手感上来了,针距均匀,进针角度也对。顾衍之站在旁边看着,两手揣在隔离衣兜里,没再出声。
手术结束,病人生命体征平稳,神经功能保留,四肢活动好。老赵拔了管,跟小郑把人往复苏室推。沈知意摘了手套往污衣桶里一扔,站在洗手池前头搓手,搓到一半发现顾衍之站在旁边也在洗手,慢悠悠的,跟平时一样。
“你刚才那针缝得比平时慢。”沈知意没看他,盯着水龙头底下冲水的手指头。
顾衍之搓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我一直在看。”
顾衍之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拿纸巾擦干:“缝皮那会儿我右手食指有点抖。刚才夹闭供血动脉的时候用力太猛了,器械柄压着指神经,下了台才觉出来。缝皮手不稳,就放慢了点,一针一针来,反正你缝得也不快,我慢慢看着正好。”
沈知意关了水龙头,扭头看他:“那你刚才怎么不换我缝快点?你歇会儿手指头不行吗?”
“你缝得慢,我正好喘口气。”顾衍之把纸巾扔了,拿起白大褂往身上套,“再说了,你缝得比我慢不了多少。就是第一针偏了半个毫米,后面都还行。”
沈知意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品了品,觉得从顾衍之嘴里说出“还行”俩字,基本等于别人说“漂亮”。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顾大夫,下回手抖了直接跟我说。我又不会笑话你。”
顾衍之系扣子的手顿了顿:“你说得对。下回我直接说。”
两个人换了衣服往外走,走廊上赵启明还在那儿站着,手里拎着器械盒,看样子是专门等着没走。顾衍之走过去,站定了看着他:“赵大夫,今天辛苦你了。拉钩那部分没问题,是我节奏太快了,下回有脑干手术你先跟在我后头看两台,把节奏摸熟了再上。”
赵启明脸色缓了缓,点了下头,走了。沈知意站在旁边,等赵启明走远了才开口:“顾大夫,你刚才叫人看两台,是不是打算在院里推脑干手术了?”
顾衍之按了电梯按钮:“推不了。我借调期就剩一个多月,做完这台,下一台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但脑干手术不能就我一个人会做,万一哪天我不在,病人来了没人接,还得往外转。赵启明底子不差,教一教能上手。”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沈知意靠着电梯壁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你借调期满了之后回社区?”
顾衍之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过了两秒才说:“回。编制在那儿,不回去不行。”
沈知意“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电梯到急诊楼层,门开了,她迈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手扶着电梯门框:“顾大夫,那你借调期最后这一个月,多带我上几台。等你走了,脑干手术没人接,我也得会一点。”
顾衍之伸手按着开门键,看了她几秒,嘴角弯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行。明天门诊,我列个单子,你按单子上手术跟。”
门关了。沈知意站在走廊里,从白大褂兜里掏出手机给姜莱发消息:“他借调期还有一个月就回社区了。”
姜莱秒回:“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意盯着屏幕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过去:“先把他那个单子上的手术跟完再说。”
姜莱回了一串省略号和一句:“你就嘴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