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日，早上七点四十分，手术室三号间已经全部准备就绪。
器械台铺了两层蓝布，显微器械按大小排列成一排，双极电凝镊子调到了最小档，吸引器管换了细头。麻醉老赵把丙泊酚和瑞芬太尼抽进注射器里，一排码好，抬头看了眼门口，跟巡回护士小郑说：“今天这阵容，跟过年似的。”
小郑正在调神经电生理监测的电极线，头也没抬：“这台要是做下来，顾大夫在咱们院就站稳了。要是做不下来——”她没说下去，把线头往机器上一插，屏幕亮起来，四条波形稳稳地跳。
顾衍之七点五十分进来，身后跟着赵启明。赵启明是神外的主治，三十五岁上下，个子高，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自己的显微器械盒，进来之后先环顾了一圈手术间，目光在神经电生理监测仪上停了两秒，才走到洗手池那边刷手。
顾衍之刷手的时候没说话，盯着水龙头底下哗哗冲水的手指头，脑子里在过入路的步骤。赵启明站在他旁边，一边搓手指头一边开口：“顾主任，脑干海绵状血管瘤我跟着做过几台，这个位置一般从第四脑室底下进去是吧？”
“嗯。”顾衍之应了一声，没展开。
“术中电生理监测报警阈值您习惯调到多少？”
“体感诱发电位波幅下降超过百分之五十报警，肌电图有爆发就停手。”
赵启明点了点头：“行。我配合您。”
刷完手，两个人进了手术间。病人已经麻好了，仰卧位，头架固定，后颅窝入路切口画好了线。顾衍之站主刀位，头灯一开，照着术野。赵启明站对面，拉钩。小郑在旁边报监测数据：“SEP波幅双侧对称，基线稳定。”
“开皮。”顾衍之手一伸，刀片递上来。
沈知意站在手术间外头的走廊里。
隔着玻璃她能看见里头的动静，但听不见声音。她手里攥着一杯姜莱七点二十送上来的美式，没加糖，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珠淌了她一手。她把咖啡搁在窗台上，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盯着玻璃里头看。
开颅、铣骨瓣、剪硬膜、释放脑脊液。顾衍之的手在显微镜底下动得又稳又轻，跟她在示教室里看他剥猪脑时一个样。赵启明拉钩拉得还行，位置到位，力度也够，但沈知意注意到一个细节：顾衍之往左偏了一下头，赵启明没动，拉钩还支在原地，顾衍之只好自己拿吸引器把方向拨了一下。
沈知意眉头皱起来了。
她掏出手机给姜莱发消息：“赵启明拉钩不跟主刀视线走，顾大夫得自己调方向。”
姜莱秒回：“你站外头看这么细？”
沈知意没回，把手机揣回去了。
手术进行到分离瘤体周边组织那一步，顾衍之的声音从手术间喇叭里传出来，闷闷的：“显微剥离器。”
赵启明递过去。顾衍之接过来，在显微镜底下逐层切开脑桥表面的软膜，暴露出底下的含铁血黄素环。电生理监测的波形稳稳跳着，小郑报了句：“SEP稳定。”
“双极。”
赵启明递双极电凝。顾衍之凝了两下，把瘤体边缘的微小血管止住，又伸手：“剥离器。”
就这么来来回回递了七八次，节奏越来越快，顾衍之要什么赵启明递什么，表面上看还算顺，但沈知意在外头看得清楚——顾衍之每次伸手的方向都不一样，有时候往左偏有时候往右偏，赵启明得顿一下才能判断他到底要往哪个位置递，就是那零点几秒的迟滞，让顾衍之每接一次器械都得自己调整一下手的位置。
分离到瘤体供血动脉那一步，是最关键的环节。这根动脉从基底动脉发出，穿行在脑桥实质里，紧贴着面神经核团。顾衍之在显微镜底下找到了那根血管，头灯照着，术野里细细一条红线，搏动着。
“动脉瘤夹，小号。”顾衍之的手往右边伸出去。
赵启明从器械台上拿了一把微型动脉瘤夹递到他手里。顾衍之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没夹，递回去了：“这个是中大号的。我要小号，直头。”
赵启明低头翻了一下器械台，又拿了一把递过去。顾衍之接了，还是没夹，又递回去：“这是弯头的。直头，最小的那种。”
手术间安静了。
沈知意在外头隔着玻璃看见顾衍之的手悬在半空，指头微微曲着，等着。赵启明翻器械台的动作明显乱了，器械盘被他扒拉得咣当响了一下。小郑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左边第三个格，最里头。”
赵启明找到了，递过去。顾衍之接了，这回没退，低头把动脉瘤夹轻轻搁在供血动脉根部，夹闭。小郑盯着监测仪报了一句：“肌电图无爆发。”
顾衍之“嗯”了一声，继续分离瘤体。但沈知意看见他肩膀的线条比刚才绷紧了一点。
手术间里头，巡回护士小郑走到顾衍之身后，弯腰凑近他耳朵，声音压得很低：“顾主任，沈知意在外头，站了快俩小时了。刚才赵大夫递错器械的时候她在外头直跺脚。”
顾衍之手上分离的动作没停，沉默了几秒。小郑以为他不想回应，正准备退开，听见他说了一句：“让她进来。”
小郑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换衣服刷手，三分钟。”
小郑赶紧往外走。推开门，沈知意站在玻璃前头，手里的咖啡杯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小郑冲她招手：“沈大夫，顾主任让你进去，快换衣服刷手。”
沈知意把咖啡杯往垃圾桶里一扔，三步并两步往更衣室跑。刷手的时候她搓得飞快，指甲缝都拿刷子捅了两遍。进了手术间，小郑把她引到顾衍之旁边，赵启明那边自动让了半个身位，脸上表情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
顾衍之头没抬，眼睛还在显微镜目镜里，声音从口罩底下透出来：“左手边，拉钩。我往左偏你跟着往左，我手往后缩你跟着松力。不用问为什么，跟节奏。”
沈知意站到位置上，左手接过拉钩，稳住了。顾衍之伸手：“剥离器。”她递过去。他分离了两下，手往右一偏，她拉钩跟着松了松，术野角度刚好。他缩手，她也缩。他往前探，她也跟。
整个节奏忽然就顺了。跟硬膜外血肿那台一样，他伸手她就知道要什么，她换位置他不用抬头就能让开。沈知意盯着术野里那根被夹闭的供血动脉和周围薄薄的含铁血黄素环，手上的劲儿拿捏得正好，拉钩撑得稳当，吸引了顾衍之每一下操作需要的空间。
又分了十来分钟，顾衍之把瘤体完整剥离下来，装进标本袋。小郑报了一句：“SEP波幅稳定，肌电图全程无爆发。”
顾衍之把显微器械放下，退后一步，活动了一下脖子。他偏过头看了沈知意一眼，隔着显微镜和口罩，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平平淡淡的，跟平时说“蜂蜜水在吧台保温壶里”一个样。
“关颅你来缝皮。”他说。
沈知意愣了一下：“我？缝合我练得不多——”
“你猪脑上练的那五天的活儿比缝皮难。”顾衍之把持针器递给她，“缝吧，我看着。”
沈知意接过来，深吸一口气，低头开始缝。顾衍之站在旁边看她缝了两针，伸手把她手腕往下压了压：“针距再匀一点。别着急，慢慢来。”
手术做完，病人送复苏室。沈知意脱了手套往污衣桶里一扔，洗手的时候顾衍之在旁边站着，也是慢悠悠地搓手指头。她扭头看他：“顾大夫，刚才赵启明递错器械的时候，你在台上想什么？”
顾衍之关了水龙头，拿纸巾擦手：“想外头有人替我着急呢，我更不能急。”
沈知意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这回进了。
“下回别在外头站俩小时了。”顾衍之把白大褂往身上套，“直接进来。”
“你不是说不能分心吗？”
“你站外头我更分心。”他系完扣子往外走，丢下一句，“下台手术还你跟我。赵启明回神外管病房去。”
沈知意跟在他后头出了手术室，走廊上碰见赵启明迎面走过来。赵启明脸色不太好看，冲顾衍之点了下头：“顾主任，手术顺利就好。我那边还有病房要收，先回去了。”
顾衍之站住了，回头叫住他：“赵大夫，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你拉钩没问题，就是节奏没跟上。回头你要是有兴趣，我把脑干手术的配合要点整理一份给你，下回再碰上这种病例你心里有数。”
赵启明脸色缓了缓，点了下头走了。沈知意站在旁边看着顾衍之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走了。”顾衍之在电梯口按着开门键等她，“回去写术后医嘱。”
沈知意快走两步跟上去，进了电梯站他旁边。电梯下行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顾衍之靠着电梯壁闭着眼，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兜里，嘴角那条线比平时松快了一点，像刚做完一台漂亮手术的那种松快。
“顾大夫。”她开口。
“嗯。”
“你今天在台上叫我进来，是因为我比赵启明配合得好，还是因为你站那儿分心找我来着？”
顾衍之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都有。”
电梯门开了，他先迈出去，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别问了，回去写病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