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第五天，那个阑尾切完的小姑娘还在发烧。
沈知意端着治疗盘路过普外三病房的时候，听见里头护士在报体温：“三十八度七，中午又上来了。”她脚步顿了一下。这个病人她记得，二十二岁，在校大学生，急性化脓性阑尾炎，腹腔镜阑尾切除做得挺顺利，术后第三天就该出院的主儿，结果从第二天开始发烧，一直烧到第五天，每天下午准点上来，早晨又退下去，跟定了闹钟似的。
普外那边请了感染科会诊，血培养做了两套，尿培养、痰培养、切口分泌物培养全送了一遍，报告回来清一色阴性。腹部CT平扫加增强也做了，报告写得明明白白：“术区未见明显异常，腹腔未见积液及游离气体。”普外的住院总在晨会上汇报这个病例的时候，一脸“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的表情。
今天大外科晨会，顾衍之作为社区联动试点的人，列席旁听。沈知意本来不用来，但她代表急诊科报这周抢救量的数据，所以坐在角落里。普外主任老周讲完这个病例，翻了翻手里的病历夹：“培养全阴，影像学也没事，发热原因不明。大家有什么想法？”
底下七嘴八舌。有说迟发型过敏的，有说药物热的，有说可能跟阑尾残端处理有关的，还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要不剖腹探查算了”。老周摆摆手，目光落到顾衍之那边：“小顾，你全科出身，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说说。”
顾衍之把手里那份病历翻到体温单那页，看了看热型：“每天下午两三点开始烧，晚上八九点自己退，用退烧药能压下来，不用也能退。血象呢？”
“白细胞正常，中性稍微高一点，CRP三十多，降钙素原阴性。”
“继续观察。”顾衍之把病历合上，“热型不像感染性发热，培养全阴也支持这个判断。先别急着上抗生素，也别急着开刀，再查查别的方向。”
老周点了点头：“那就先观察，普外这边盯紧点。”
散会后沈知意抱着记录本往外走，在走廊拐角跟顾衍之走了个碰头。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见她，脚步缓了缓：“你们急诊那个心衰的，今天稳定吗？”
“稳定，转心内科了。”沈知意随口答，脑子里还转着那个发烧的姑娘，“顾大夫，刚才那个阑尾术后发热的，你说继续观察，观察什么？”
“不知道。”顾衍之答得坦坦荡荡，“所以才要观察。”
沈知意撇了撇嘴。她最烦“观察”这俩字，急诊科大夫的字典里就没有观察，来一个处理一个，处理不了就往上推。但她也没再多问，抱着本子回急诊了。
下午她轮转到普外三病房帮忙做急诊术后随访，推门进那个发烧姑娘的房间时，小姑娘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嘴唇烧得干巴巴的，她妈坐在床尾剥橘子，一屋子橘子皮味儿。
“今天还烧吗？”沈知意走过去，习惯性地先摸床头卡，再看输液架，最后视线落到姑娘脸上。
“上午退了，中午又上来了，三十八度五。”小姑娘把手机放下，有气无力地冲她笑了笑，“大夫，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啊，怎么查都查不出来。”
沈知意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翻了翻她床头的药单子。抗生素用的是头孢哌酮舒巴坦，常规剂量，术后用了五天。退烧药是布洛芬混悬液，烧起来就喝一格。她又看了看护理记录，心里那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你家里有没有在吃什么药？”她问，“除了我们医院开的这些，你自己从家带来的，或者你妈给你买的，保健品也算。”
小姑娘摇头：“没有啊，我平时身体挺好的，啥药都不吃。”
“她撒谎。”小姑娘的妈妈突然插嘴，手里橘子剥了一半停住了，“她爸上个月心梗放了支架，家里一堆药，她回去住了两天，东翻西翻的，我也不知道她吃没吃。”
小姑娘脸涨红了：“妈！我就喝了两支我奶奶熬的活血中药，跟这有什么关系——”
沈知意坐直了：“什么中药？”
“就是……我奶奶听说我做完手术怕肠子粘连，给熬的活血化瘀的汤药，我回去那天喝了两支，回来之后就没喝了。”小姑娘声音越说越小，“我想着中药嘛，又不是西药，还能有啥事儿……”
沈知意把药单子翻到背面，掏出笔开始算。头孢哌酮舒巴坦，含甲硫四氮唑基团，跟酒精合用会双硫仑样反应，这个她知道。但跟中药呢？活血化瘀的方子里头经常有丹参、当归、川芎，丹参跟华法林有相互作用，这个她也在急诊见过。但小姑娘没吃华法林啊——
她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头孢哌酮舒巴坦跟丹参注射液有配伍禁忌的报道，口服丹参制剂跟抗生素联用导致药物热的个案也有。更重要的是，有些活血中药本身就能引起药物热，跟抗生素一叠加，热型就乱七八糟的。
她站起来：“你等我一下。”
沈知意一路小跑到医生办公室，顾衍之正好在里头跟普外的住院总说话。她把药单子往桌上一拍：“顾大夫，那个发烧的姑娘，她回家喝了两支活血中药，她奶奶熬的，成分不详，但她奶奶有冠心病，家里常备丹参、三七、川芎这一类的药。”
顾衍之把药单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住院总在旁边一脸懵：“中药？我们问过用药史啊，她说没吃药——”
“她没把中药当药。”沈知意说，“在她认知里，中药不算药，算补品，所以问用药史的时候她自动过滤了。”
顾衍之把药单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看了她三秒。
“你怎么知道的。”
沈知意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
“什么？”
“我今天下午进去查房，问她有没有吃什么药，她说‘没有啊’的时候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正常人被问这种问题，就算真没吃药，也会抬头看你一眼表示‘我真没吃’。她不看，说明她心里有事，在回避。”沈知意顿了顿，“急诊待久了，这种表情见得多。酒鬼说没喝酒、家属说病人没摔过，都是这个样。心里有事的人不看医生。”
顾衍之没说话。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黑色软皮本子，翻开某一页，拿笔在上头写了一行字。沈知意歪头想瞅一眼，他手一合把本子塞回抽屉里了。
“那个中药的方子，让她家里人拍个照片发过来。”顾衍之站起来，“我跟普外说一声，停抗生素，抗过敏药加上，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明天体温下来，就是药物热，跟那两支中药脱不了干系。”
他往门口走，经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今天下午在普外待到几点？”
“五点半下班。”
“五点半我过来一趟，跟你一起看那个病人。”他把保温杯往白大褂兜里一揣，“你刚才说的那个‘心里有事不看医生’的观察方法，回头在晨会上给年轻大夫讲讲。急诊科磨出来的东西，比教科书管用。”
沈知意应了一声，等他走远了才想起来——他不是把她踢出手术名单了吗，怎么又开始“一起看病人”了。这人到底什么路数。
她掏出手机给姜莱发消息：“顾衍之今天在晨会上说‘继续观察’，散会后又跟我去查房，还记笔记。你说他是不是精分？”
姜莱秒回：“他记的什么？”
“不知道，没看着。黑皮本子，挺旧的。”
姜莱：“那你要不要找机会偷看一下？”
沈知意盯着这条消息想了三秒，打字：“我是那种人吗。”
发完又补了一条：“他抽屉没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