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结束是凌晨十二点零七分。
硬膜外血肿清除加去骨瓣减压,顾衍之在台上站了将近三个小时,加上沈知意拉钩拉得稳,止血止得干净,整个术程比预期快了二十分钟。麻醉那边报了一句“生命体征平稳”,他点头,把收尾交给住院总,自己先下了台。
更衣室在手术室走廊尽头,门一推开,一股汗味混着消毒液的味儿扑面而来。顾衍之找了个角落的长凳坐下,后背靠着冰凉的铁皮柜子,手术衣都没脱,就这么仰着头闭了会儿眼。
手术室更衣室他待过无数回。以前在三院神外,一台动脉瘤夹闭做到半夜,下来之后能在这儿坐半小时不想动。后来去了社区,做的净是清创缝合脂肪瘤,二十分钟一台,下台就能走,反倒不习惯了。这三个月借调回来,头一回做这么费神的手术,身体先撑不住了。两边肩膀酸得发木,右手食指和中指因为长时间握双极电凝镊子,有点微微打颤。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排班表还没更新。明天上午门诊,下午一台腹腔镜疝气,助手安排的是沈知意。
顾衍之盯着屏幕上“沈知意”三个字看了几秒,拇指一划,把名字划掉了。他点开修改助手名单的页面,从住院医名单里翻了翻,挑了个叫周鸣远的。去年刚规培结束的,手虽然生点,但上台不慌,适合跟疝气这种基础手术。
换完名单,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仰头继续靠着柜子,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出神。
刚才手术到硬膜悬吊那一步,他停的那半秒,其实不只是看沈知意手抖没抖。
他站在主刀位上,头灯打下去,术野清清楚楚,硬脑膜上的出血点已经止得差不多了。那个位置,那个角度,沈知意站在他正前方,拉钩撑得稳当,吸引器搁在硬膜边缘没乱动。她身上那件绿色洗手衣的领口被口罩系带压出一道褶,锁骨位置别着一支记号笔,头发被帽子压得服服帖帖,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盯着术野的眼睛。
那半秒里他脑子里过的念头是:这人站在他视线正前方,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近到她的拉钩稍微动一下他就能察觉。这种感觉他在三院的时候有过一回,跟当时的神外主任搭档做一台脑膜瘤,主任手把手教他分离肿瘤边界,那时候他是助手,站的位置跟今晚的沈知意一样。那次他手抖了,主任什么也没说,就拍了拍他手背,让他重新拉钩。
但今晚沈知意没抖。她递吸引器的时候手稳得出奇,接头递到他掌心里,方向、角度、力度全对,跟他说了“吸引器别动”她就真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当时就在想,这人放急诊科可惜了。
所以下台之后他坐在更衣室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严莉把人塞给他带,出发点是好,沈知意也确实有天赋,但急诊科本来就忙,他要是再带着她上手术、跟门诊,两头一压,她迟早得出事。今晚这手术做到一半他就觉出来了,自己状态不对,注意力老往她那边飘。开颅这种活儿,主刀注意力一飘,病人就要出问题。
换掉。趁还没出事之前,换掉。
他站起来,把手术衣脱了扔进污衣袋,换回自己的深灰衬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灌了半瓶,才推门出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沈知意端着豆浆站在护士站前面。
她昨晚下台之后又回急诊处理了两个病人,凌晨三点才睡,今早闹钟响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了。但她记得今天有台疝气要跟,顾衍之昨天亲口说的,所以她咬着豆浆吸管来得挺积极。
护士站的小黑板贴着当天手术排班,她扫了一眼,找到下午腹腔镜疝气那一栏,定睛一看——
助手:周鸣远。
沈知意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又看了一遍,周鸣远。第三遍,还是周鸣远。沈知意三个字哪儿都没有。
她把豆浆往台面上一搁,掏出手机刷医院内部系统,排班表确认无误,下午疝气手术助手换人了。她往上翻了翻,明天、后天、大后天,顾衍之的手术安排里一个沈知意都没了。
“小刘。”她叫住路过护士,“今天手术排班谁改的?”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顾大夫昨晚改的吧,系统里有修改记录。怎么,他把你换啦?”
沈知意没回答,把豆浆杯捏得咯吱响。她想起昨晚手术结束之后顾衍之让她喝葡萄糖酸钙,想起电梯里他说“每天来门诊跟我汇报”,想起他按着开门键等她的样子。然后转头就把她踢出手术名单了。
什么意思?她昨晚拉钩拉得不好?吸引器递得不对?还是说最后缝皮的时候她多问了一句“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让他不高兴了?
“沈姐,你没事吧?”小刘看她脸色不对。
“没事。”沈知意把豆浆往嘴里一塞,吸管咬得扁扁的,“我找他问问。”
她穿着白大褂杀到门诊楼的时候,顾衍之正在二楼全科门诊二诊室看病人。门口排了五六个老头老太太,手里攥着挂号条和病历本,沈知意探头往里瞅了一眼,顾衍之坐在桌子后面,正给一个高血压老太太调药,说话慢声细语的,跟手术台上完全是两个状态。
她没进去。在门口站了站,转身走了。
回急诊的路上经过医务科,严莉正好开门出来,看见她脚步一顿:“沈知意?我正想找你。顾衍之那边把你换下来了,你手头跟手术的事先放一放,急诊这边夜班我给你减到一周两个,你先把作息调回来。下个月有个全院急救技能竞赛,你代表急诊科去,好好准备。”
沈知意扯了扯嘴角:“严科长,我能问一下,为什么把我换下来吗?”
严莉推了推眼镜:“顾衍之没跟你说?”
“他什么都没说。”
“那你自己问他去。我这儿一堆事呢。”严莉拍了拍她肩膀,走了。
沈知意站在走廊里,白大褂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顾衍之发来的消息:“疝气手术助手换了周鸣远,你今晚不用来。下周一急救技能竞赛的模拟训练,我跟你一组,早上八点示教室见。”
沈知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回了一行字:“顾大夫,我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对?”
对方输入中,输入中,输入中。等了将近半分钟,消息弹出来:“没有。你做得很好。所以不能让你再跟手术了,急诊科离不开你,我也不能老分心看你拉钩。”
沈知意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锁屏揣兜里,抬头看见走廊尽头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冲她喊:“沈姐,抢救室来了个心衰的——”
“来了。”她应了一声,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掏出手机补了一条消息:“顾大夫,你那‘不能分心’什么意思?说清楚。”
发完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步子比刚才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