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来急诊科还钱那天,沈知意正被一个酒精中毒的壮汉吐了一袖子。
她单手举着沾满呕吐物的白大褂袖口,另一只手还在给病人开化验单,嘴里指挥实习生去推一支纳洛酮。护士小刘从人缝里挤进来:“沈姐,有人找,说是社区医院的,你钱包落他那儿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想起来了。那个被她在心里暗骂了三天的“老周表弟”。她脱了白大褂往医疗废物桶里一扔,穿着洗手衣就出去了。
顾衍之站在急诊分诊台旁边,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深蓝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线条干净利落,跟周围推着平车跑来跑去的护工、举着吊瓶乱转的家属、贴在墙上滴答响的电子叫号屏,完全是两个画风。
“你的钱。”他把信封递过来,“五百,当面点一下。”
沈知意接过来捏了捏,厚厚一沓,全是五十的,码得整整齐齐,新票子边缘割手。“你换零钱了?”
“零钱方便你用。”顾衍之把手插回裤兜里,站姿松松散散的,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有点过于专注,像全科大夫问诊时盯着你舌苔看的那种专注,“以后别在酒吧随便给人钱。五百块不少了,急诊值多少个夜班啊。”
沈知意脸上有点挂不住。她本来想怼回去,但一想人家说得没错,那五百是她真金白银拍出去的,要不是碰上个正派人,这会儿估计连老周的表弟姓什么都不知道。
“行。”她把信封往洗手衣口袋里一塞,“翻篇了。”
顾衍之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就走。沈知意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急诊通道拐角,松了口气。翻篇了就好,她最烦跟人扯不清。
她万万没想到,翻篇翻得这么快。
当天下午四点半,严莉一个电话把她叫到了医务科。严莉是医务科副科长,四十出头,短发,金丝边眼镜,说话语速快得像心律快的房颤病人,手里那支笔永远在纸上戳来戳去。
“沈知意,明天上午跟一台胆囊切除,主刀顾衍之,你做一助。”
沈知意脑子卡壳了一秒:“谁?”
“顾衍之。社区医院转过来的全科,借调到我们这儿三个月,搞什么‘社区-急诊联动’试点。院长特批的,明天第一台手术,你配合一下。”严莉把手术通知单推过来,头都没抬,“你最近急诊那边夜班太多,手别生,跟着上台找找感觉。”
沈知意盯着通知单上“顾衍之”三个字,眼前一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严莉已经接起了座机:“喂?我是严莉——对,那个床位今天必须收进来,急诊观察室不能压床了——”
得,没得商量。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知意站在门诊手术室三号间门口,白大褂里面套着洗手衣,帽子口罩全副武装,露出一双熬了夜、挂着两个青黑眼圈的眼睛。她做了三个深呼吸。
昨晚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这人到底是真调到他们医院了,还是专门来盯她的?转念一想,人家一个全科大夫,借调综合医院搞试点,那是有正经编制有红头文件的事,跟她那五百块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心里还是别扭。
她伸手推门,门刚开了条缝,里头传来一声:“进来。把门带上。”
沈知意脚下一顿。顾衍之坐在电脑前头,正在翻病人的术前访视单,头都没抬。手术间里空调开得足,他穿了一身绿洗手衣,头发被帽子压得服服帖帖,只露出额头和一双垂着看单子的眼睛。旁边器械护士正在铺台,咣当咣当响。
“我又不会收你钱。”他说。
沈知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差点呛着。她“啪”地把门带上,走过去往他对面一坐:“顾大夫,昨天那钱——我不是还你了?”
“嗯,还了。”顾衍之翻了一页单子,终于抬眼看她,眉眼平平淡淡的,“所以今天这台手术,纯同事关系,跟那五百没关系。你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沈知意嘟囔了一句,低头看自己那份病历。胆囊结石,慢性胆囊炎急性发作,五十多岁女病人,BMI 29,高血压病史五年,麻醉风险评估ASA II级。她看了两遍,脑子里已经在过步骤:戳卡位置、胆囊三角解剖、术中胆道造影指征……
“昨天那个酒精中毒的,后来怎么样了?”顾衍之突然问。
沈知意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走的时候看见你袖子上的呕吐物了,纳洛酮的包装盒也掉在地上。”他语气就跟聊天气似的,“吐成那样,至少II度酒精中毒,你一个人处理得过来?”
沈知意心想这人眼睛怎么跟探照灯似的,嘴上说:“处理完了,输液观察六个小时,凌晨两点放回去了。走的时候还跟我鞠躬说谢谢。”
“那就行。”顾衍之把单子一合,站起来,“上台吧。”
手术过程没什么好说的,顾衍之的手法干净利索,开皮、进腹、找胆囊三角,解剖层次清楚得跟教科书上印的一样。沈知意拉钩拉得稳稳当当,两个人配合意外地顺,他手一伸她就知道递什么,她要换位置他也不用抬头就能让开。
做到胆囊管夹闭那一步,沈知意发现胆囊动脉的走行有点变异,刚要开口,顾衍之已经先说了:“注意,胆囊动脉在后三角,靠近胆总管,先别急着夹。”
沈知意手上没停,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一个社区全科大夫,手术做得比他们急诊科有些主治还利索,什么来头?
“看什么呢?”顾衍之头也不抬,手里的分离钳稳稳地夹住一条细小动脉,“拉钩。”
沈知意赶紧回神,把拉钩往深处送了送。器械护士在旁边小声笑了一下,沈知意瞪了她一眼。
手术结束,关腹、清点器械、送病人复苏室,一切顺利。沈知意脱了手套往污衣桶里一扔,洗手的时候顾衍之在旁边站着,慢悠悠地搓手指头,用的是标准的七步洗手法,一步不差,搓到第五步的时候他开口了。
“明天还有一台疝气,你继续跟。”
沈知意甩了甩手上的水:“严莉安排的?”
“严莉说急诊那边你最近夜班太多,需要调一调,让你跟着我出门诊、上台,把作息掰回来。”顾衍之关了水龙头,拿纸巾擦手,擦完把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去跟严莉说。”
沈知意心说我要能说得动严莉,早不在急诊科熬这破夜班了。她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把手:“行,跟就跟。不过顾大夫——”
“嗯?”
“下次别在手术间里提钱的事。让器械护士听见了,我脸往哪儿搁。”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行。那你也别在门诊叫我牛郎。”
沈知意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我什么时候——”
“上礼拜你喝多了,跟姜莱说‘那个牛郎大夫怎么来咱们医院了’。”顾衍之把白大褂往身上一套,扣子一颗一颗系得板板正正,“姜莱跟严莉是大学同学。严莉昨天跟我说的。”
沈知意当场石化。
顾衍之系完最后一颗扣子,回头补了一句:“所以严莉为什么把你排给我,你心里有数了吧。”
他推门出去了。沈知意站在洗手池前面,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写满“我完了”的脸,把纸巾捏成了一个小团,瞄准垃圾桶,手一滑,没进。
她蹲下去捡纸团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下回见着姜莱,非得把她那张破嘴缝上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