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从急诊楼一路杀到行政楼四楼,脚下帆布鞋踩得水磨石地面啪啪响。路上碰见小刘跟她打招呼,她只点了下头,步子没慢。小刘扭头看她背影,跟旁边护士嘀咕了一句:“沈姐今天气压好低,谁惹她了?”
顾衍之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沈知意到了跟前,没敲,直接推开了。
顾衍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手术方案,手里捏着支笔,正低头在页边空白处写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是沈知意,又低回去了。笔尖在纸上继续走,不紧不慢。
“为什么把我划掉。”沈知意没坐,站在他办公桌正前方,两只手撑着桌沿。
顾衍之没抬头:“实习生需要轮转。你急诊的班不能断,手术跟太密了影响两边。”
“我是借调,不是实习生。严莉把我排给你的,轮不轮转她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严莉同意了的。”
“那严莉为什么先给我打的电话,再给你发的消息?”沈知意站直了,抱起胳膊,“顾衍之,我早上七点给你发的消息,你六点五十八就在系统里把我名字换成了赵启明。你是先斩后奏,严莉那边你根本就是通知了一声。”
顾衍之写字的笔停了停,又继续写。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辆救护车拉着警报从楼下经过,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越秀路方向。
“你撒谎。”沈知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顾衍之终于把笔放下了。他抬起头看她,目光平平稳稳的,跟平时在手术间里说“吸引器别动”时一个样。但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两周,现在能分出他眼神里那点细微差别了——平时他看人的时候视线是稳的,像秤砣压着秤盘;这会儿他看她的时候,视线微微偏了一下,从她左眼滑到右眼,又滑回去,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落点。
这人在盘算怎么应付她。
“我撒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
“你在三院神外干了六年,脑干海绵状血管瘤主刀十一台一助二十六台,赵启明跟过几台?我查了院内手术记录,他脑干手术一助不超过五台,主刀零。这台手术你临时换他上去,不是你风格。”沈知意一口气说完,连个磕巴都没打。
顾衍之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把手头那份手术方案合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跟上次处理谣言那会儿一模一样的姿势。
“沈知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知道这台手术最怕什么?”
“怕术中出血、怕神经损伤、怕术后水肿——”
“怕主刀分心。”顾衍之打断她,“脑干手术,瘤体一公分八,周围全是核团和传导束,分离的时候手底下容错空间是毫米级的。我站在主刀位上,注意力必须在术野里,在显微器械尖上,在电生理监测的波形上。不能有一点分神。”
沈知意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顾衍之把视线移开了。他低头把桌面上的病历夹归了归位,又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这些动作做得特别自然,好像只是在整理桌面。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拧瓶盖的时候拧了两下没拧上,第三下才对准螺纹。
“上回硬膜外血肿那台,做悬吊的时候我停了半秒。”顾衍之把保温杯放下,“你记得。”
“我记得。”
“那半秒里我在看你。”他把话说得很平,跟报生命体征似的,“不是看你的脸,是感觉你在。拉钩撑得稳不稳,吸引器搁的位置对不对,你呼吸重了我都能察觉。这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你站那儿是为了配合我。但对我来说——”
他顿了一下。
“我站在台上,手底下是一个人的脑干,我脑子里不该有第二个人的呼吸节奏。这跟手术失败是两码事,比手术失败更让我害怕。因为手术失败我能复盘原因,我能找出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下次改进。但我在台上找你在哪儿,这个毛病我复盘不了,也改不了。”
沈知意撑在桌沿上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一套“我准备了两周”“猪脑上练了五天”“所有资料都是我整理的”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办公室里静了好一会儿。走廊外头有人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顾衍之把保温杯又拧开喝了一口,这回一下拧开了。
“那台手术做完之后我想了很久。”他把杯子放下,“你拉钩拉得好,吸引器递得准,我跟你配合确实比跟赵启明顺。所以我更得换掉你。手术台上配合得太顺了也是问题,我一伸手你就知道要什么,我就懒得想下一步了。时间长了,我会依赖你。外科大夫依赖别人,迟早出事。”
沈知意站直了身子。她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插进白大褂兜里,低头看了自己的鞋尖两秒。
“所以你承认你撒谎了。”她抬起头。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否认。
“行。”沈知意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手搭上门把手,她停住了,没回头,“顾衍之,你下回有什么话直接说。别拿‘实习生轮转’这种屁话糊弄我。我又不是听不得实话的人。”
她拧开门,外头走廊的灯白晃晃地照进来。
“沈知意。”顾衍之在背后叫住她。
她侧了侧头,没完全转过去。
“明天手术,你在外面等。”顾衍之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稳当、平实,跟平时在手术间里说“准备钛夹”的语气一模一样,“赵启明在台上配合不了我。你站在手术间外头,隔着玻璃看也行。我停的时候,你知道为什么停。他停了,你也能告诉我他停得对不对。”
沈知意扶着门框站了两秒。
“你刚才不是说不能分心吗?”
“隔着玻璃看一眼,跟站在正前方呼吸喷我脸上,不一样。”顾衍之把手术方案重新打开,拿起笔,“再说了,万一真出状况,你在外头能第一时间知道该做什么。这比什么都强。”
沈知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头继续写批注了,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跟没事人似的。她“嗯”了一声,迈出门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走了几步她掏出手机,姜莱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还躺在通知栏里:“问清楚了吗?他咋说?”
沈知意打字:“问清楚了。他说我站他跟前他没法专心做手术。”
姜莱秒回了一串省略号和六个问号。
沈知意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补了一条:“明天手术,我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你帮我带杯咖啡上来,不加糖。”
姜莱:“???你到底什么情况”
沈知意:“我也没太搞清楚。但他说的话我信。”
她走到行政楼楼梯口,下了一层,拐进示教室,把明天要用的手术方案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赵启明没看过这些资料,她得替顾衍之记着——台上谁站哪个位置、什么时候递什么器械、电生理监测的报警阈值调到多少。顾衍之说的那些“不能分心”的道理她懂,但她也有她的道理:他做他的手术,她盯她的细节,谁也没碍着谁。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顾衍之今天新写的一行批注,字迹跟病历上一样工整:“术毕关颅前请沈知意进手术间确认引流管位置及敷贴固定。”
沈知意嘴角翘了一下,拿笔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横线,批了两个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