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例是周二下午送到严莉桌上的。
三十五岁女性，脑桥海绵状血管瘤伴出血，从下面地市一路辗转到省城，已经跑了三家医院。第一家看到MRI片子就说做不了，建议转上级。第二家收了住院，术前讨论开了两轮，最后跟家属谈话说风险太大，建议保守观察。第三家连住院都没让办，门诊大夫看了片子直接摆手：“这个位置，我们不开。”
片子传到严莉这儿的时候，她正在医务科批一堆纠纷材料，扫了一眼影像报告就搁下了。脑干，海绵状血管瘤，出血量不大但位置刁钻，瘤体嵌在脑桥背侧，紧贴着第四脑室底。这个位置动刀，运气好病人走着出院，运气不好就是呼吸机拉回家。她想了想，把片子转给了神外老周，老周看完沉默了半天，回了三个字：“讨论吧。”
全院讨论定在周四下午。
行政楼小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神外、急诊、麻醉、ICU、影像科的人全到了。老周先把病例放了一遍，MRI薄层扫描从轴位到矢状位到冠状位挨个过，瘤体在脑桥里像一颗埋在豆腐脑深处的红豆，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神经核团和传导束。
“手术指征明确。”老周把激光笔搁下，“反复出血两次了，再出一次可能就是灾难性的。但风险也很明确，脑桥是呼吸心跳中枢，术中术后随时可能出问题。我们科内讨论的意见是——建议转天坛或者华山。”
底下有人小声附和。麻醉科老赵推了推眼镜：“这个位置，术中神经电生理监测必须上，我们这边条件倒是有，但主刀的经验很关键。脑干手术，没做过二三十台的，上去就是抓瞎。”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老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还有别的意见吗？”
靠墙坐着的顾衍之把手里那份影像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脑桥背侧，直径约1.8cm”那行字上停了停。他今天穿的白大褂没系扣子，里头是件洗得有点发旧的蓝衬衫，袖子照例卷到手肘。沈知意坐在他斜对面，看见他翻报告的动作就知道他要说话了。
“我做。”顾衍之说。
满屋子人都看过来。老周挑了挑眉：“小顾，你在三院的时候做过几台脑干？”
“脑干海绵状血管瘤，我主刀做过十一台，一助跟过二十六台。”顾衍之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这个位置我熟悉，从第四脑室底入路，术中电生理监测全程盯着，风险有，但不是不能做。”
老周沉吟了一会儿：“你借调期就三个月，这台手术排进去，术后管理谁跟？”
“我全程跟到出院。”顾衍之说，“社区那边我打了招呼，多待一个月没问题。”
会议室又静了几秒。老周看了看神外另外几个主治，那几个人要么低头翻手机要么假装看片子，没人接话。老周最后拍了板：“行。小顾主刀，神外这边出个二助，麻醉老赵上，ICU留床。术前准备抓紧，排下周三。”
散会之后沈知意追着顾衍之出了会议室：“顾大夫，我跟你上这台。”
顾衍之脚步没停，侧头看了她一眼：“脑干手术，你以前跟过？”
“没跟过脑干，但我跟过你开颅。硬膜外血肿那台，我拉钩你看见了的。”沈知意跟在他旁边走得飞快，“你一个人上去，二助要是神外随便派个住院医，配合不熟你更费劲。我至少知道你要什么。”
顾衍之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才说：“这台手术比硬膜外复杂十倍。脑桥里头全是雷，术中随时可能心跳骤停，你站我对面拉钩，我停一下你都得知道为什么停。”
“那你教我。”沈知意说。
电梯到了，门开了，顾衍之走进去按着开门键，看着她：“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示教室。我把脑干解剖、入路、术中监测的东西给你过一遍。两周时间，你能吃多少吃多少。”
沈知意迈进去站他旁边：“行。”
接下来两周沈知意跟疯了似的。白天急诊的活照干，下午四点雷打不动出现在示教室。顾衍之讲东西不废话，投影一开，MRI片子往屏幕上一放，先讲解剖：脑桥里哪些核团管什么，哪些传导束走什么位置，海绵状血管瘤的边界怎么辨认，含铁血黄素环长什么样。沈知意拿个本子拼命记，记完了晚上回家自己对着图谱再啃一遍。
顾衍之还带她去了两回手术室，找了一颗离体猪脑，拿显微器械在显微镜底下练分离。沈知意头一回在显微镜下头拿镊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猪脑上划了一道口子。顾衍之站在她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手腕稳住：“别使蛮力。指尖用力，手腕放松。你就当是在剥一颗葡萄，皮不能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重新来。练到第五天，她能在一颗猪脑上完整剥离出模拟瘤体而不伤周围组织。顾衍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还行”，走了。沈知意把这俩字咂摸了一下午，觉得比当年高考过线还高兴。
术前三天，沈知意把手术方案、入路选择、术中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及应急预案、术后管理流程全部整理成了一份资料，装订好拿给顾衍之过目。顾衍之翻了一遍，拿笔在几处加了批注，最后在封面上签了个名：“可以。术前谈话你跟我一起上，家属那边你负责把风险讲清楚。”
手术排在周三上午第一台。沈知意周二下午把急诊的班交了出去，晚上回家早早躺下，翻来覆去到十二点才睡着。周三早上六点半闹钟响，她爬起来洗了把脸，出门前给顾衍之发了条消息：“七点到手术室。”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严莉的电话打进来了。
“沈知意，今天那台脑干手术，你不用上了。”严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干脆利落，连个过渡都没有。
沈知意站在家门口，钥匙还插在锁眼里没拔出来：“什么？”
“神外那边今早临时提了要求，说脑干手术必须用本科室的人当一助，院长批了。顾衍之那边我通知过了，神外出一个叫赵启明的主治跟你换。”严莉顿了一下，“你这两周准备的东西我都看见了，做得不错。等下一台再安排你上。”
沈知意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楼道窗户外头是蒙蒙亮的早晨，有早起的老头在楼下遛狗，狗叫了两声，远处有早餐摊子炸油条的滋啦声。她听见自己说：“严科长，资料是我跟顾大夫一起准备的，赵启明没看过那些东西，他上去配合不了。”
“赵启明跟过脑干手术，有经验。这事已经定了，你服从安排。”严莉挂了。
沈知意慢慢把钥匙从锁眼里拔出来，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她七点整发给顾衍之那条消息，底下弹出来一条新回复，是顾衍之的：“知道了。你先来手术室，我跟你说句话。”
她攥着手机站了三秒，转身下楼，步子比刚才出门的时候快了一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