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食堂开始的。
那天中午沈知意刚打完饭,端着一碗西红柿蛋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筷子还没掰开,周野端着盘子过来了。这人在普外出了名的话少,平时在走廊碰见点个头就算打招呼,今天居然主动坐到她对面,盘子里堆了三两米饭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炒青菜,摆得整整齐齐。
沈知意嚼着米饭看了他一眼:“周大夫,有事?”
周野夹了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把骨头搁在盘子边上码好,才开口:“听说你给顾主任五百块?”
沈知意那口汤刚吸进嘴里,一听这话,鼻腔和喉咙同时收紧,西红柿蛋汤从鼻子里呛出来,她捂着嘴咳了半分钟,眼泪都呛出来了,拿纸巾胡乱擦了一把:“你说什么?”
“五百块。”周野用筷子尖在桌面上点了点,表情认真得像在汇报病例,“全科室都在传。说你在酒吧给顾主任拍了五百块,人家收了钱没干活。”
沈知意手里的纸巾攥成一团:“谁说的?”
“陆小川说的。”周野扒了口米饭,嚼完了补一句,“陆小川听器械护士李姐说的,李姐听门诊导医小张说的,小张听——”
“行了行了。”沈知意赶紧摆手,“我知道这破医院的传播链怎么运作的,你就告诉我现在传成什么样了。”
周野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最开始的版本是你在酒吧喝多了,拿五百块钱砸顾主任,让他给你当牛郎。顾主任没收,把你送酒店去了。这个版本传了大概半天。”
沈知意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飙。
“后来不知道谁给加了料,”周野继续说,“今天早上我听见的版本已经变成‘顾主任被实习生嫖了未遂,钱都拍桌上了,顾主任宁死不从’。”
沈知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哪个实习生?我他妈工号都挂六年了,什么实习生——”
“你在他们眼里就是实习生。”周野面无表情,“急诊科借调过来跟手术的,严莉塞给顾主任带的,非正式编制,年轻女性。要素齐全,不需要核实。”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端起汤碗仰头灌完了最后一口,站起来收餐盘:“周大夫,谢谢你告诉我。我去找顾衍之。”
“找他有啥用?”周野抬头看她。
“澄清啊。”
“怎么澄清?”周野问了一句跟后来顾衍之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你说你没嫖他,还是说他没要钱?哪个都不好听。”
沈知意端着餐盘站了两秒,觉得这医院待不下去了。
下午一点半,顾衍之的电话打过来了。沈知意手机响的时候正在抢救室给一个外伤的缝头皮,接起来听见那头声音平平淡淡的:“沈大夫,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知意缝完最后一针,剪线,贴敷贴,交代实习生送病人去打破伤风,洗了手往行政楼走。一路上碰见三个护士两个大夫,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那种“我知道你干了什么但我不说”的微妙笑意。她走得更快了。
顾衍之的办公室在行政楼四楼东头,靠楼梯间,门半掩着。沈知意敲了两下门框,里头“进来”两个字传出来,她推门进去,顾衍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病历,手里捏着支笔,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得沈知意后背发毛。这人的表情她见过——上次在手术间门口他说“我又不会收你钱”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憋着什么。
“坐。”顾衍之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沈知意坐下了,椅子往前拖了拖:“顾大夫,这事儿我能解释——”
“不用解释。”顾衍之打断她,“我知道怎么回事。我就问你,这件事怎么处理。”
沈知意张了张嘴:“我去澄清。”
“怎么澄清?”顾衍之身体前倾,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得像在讨论手术方案,“你跟人说‘我没嫖他’,人家听的是‘她嫖了但没嫖成’。你说‘他没要钱’,人家听的是‘他嫌五百太少’。你越澄清,版本越多。信不信你今天在走廊里解释一圈,明天就能传成我跟你讨价还价要八百。”
沈知意闭嘴了。她发现这人说话虽然难听,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那你说怎么办。”她往后一靠,抱起胳膊。
顾衍之从抽屉里摸出那个黑色软皮本子,翻开某一页,拿笔在上头记了一笔,又把本子合上放回去。沈知意眼睛尖,看见那页上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最上面一行能认出几个——“术后第五天,丹参制剂药物热”“急诊观察窗缩短至四小时”——下面还有几条,她没来得及看清。
“请我吃顿饭。”顾衍之把本子放好,看着她。
沈知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请我吃顿饭。找个中午,食堂或者外头都行,当着人多的地儿,正大光明吃一顿。同事之间吃个饭,传两天就没人传了。谣言最怕的不是解释,是无聊。”他顿了顿,“你请我吃一顿,堵住我的嘴,我配合你,两清。”
沈知意琢磨了一下这个逻辑。听着有点离谱,但仔细一想确实比到处解释强。而且这人主动提出让她请客,说明他没打算拿这事儿拿捏她,就是想把麻烦尽快摁下去。
“行。”她站起来,“明天中午,食堂,我请你。你吃什么?”
“红烧排骨,炒青菜,米饭三两。”顾衍之想都没想。
沈知意愣了一下:“你怎么跟周野点的一样?”
“周野告诉我的。”顾衍之拿起笔继续写病历,头也没抬,“他在食堂坐你对面,是我让他去的。看你的反应,好提前想对策。”
沈知意站在他办公桌前,盯着他头顶那个发旋看了三秒,感觉自己像被什么动物盯上了——不是狼也不是蛇,就是一只特别稳的、蹲在树杈上等你自投罗网的猫头鹰。
“顾衍之。”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叫他。
“嗯?”他抬头。
“你以后有什么事儿能不能直接跟我说,别让周野当传话筒。”
顾衍之想了想,点头:“行。明天中午食堂,你请我。别忘了。”
沈知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见他在背后补了一句:“对了,排骨打三两,别打二两。二两不够吃。”
第二天中午,沈知意端着两份红烧排骨坐在食堂正中间那张大圆桌上。顾衍之准时出现,白大褂都没脱,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就吃,吃得稳当又专注,跟做手术一样。
路过的大夫护士纷纷侧目,有人偷偷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科室群。沈知意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吃到一半周野端着盘子过来,旁边跟着一脸好奇的陆小川。
“拼个桌?”周野问。
沈知意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陆小川,你那个西瓜器的事,今天可以在饭桌上问。”
陆小川脸又红了,拉开椅子坐下来,小声嘟囔:“顾老师您能不能别提了……”
沈知意扒着饭,听着对面顾衍之跟陆小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术后观察窗,周野在旁边默默啃排骨。食堂的吵闹声、碗筷碰撞声、远处窗口阿姨喊“猪蹄膀没了”的声音混在一起,她忽然觉得,那五百块钱的事,好像确实快没人提了。
低头扒饭的时候她瞥见顾衍之筷子伸到她盘子边上,把她碗里一块肥肉夹走了,扔进自己碗里。
“干嘛?”她瞪眼。
“你不吃肥的。”顾衍之把瘦肉剔出来扔回她碗里,“我看见了,你刚才咬了一口又搁回去了。别浪费。”
沈知意看着碗里那块被剔干净了的瘦肉,又看了看对面埋头扒饭的顾衍之,把“你怎么知道我吃不吃肥的”这句话咽回去了,低头吃肉。
第二天全科室的传闻变成了“急诊科沈大夫请顾主任吃了顿饭,把之前酒吧那事的账平了”。再过了两天,连这个版本也没人提了。食堂打饭的阿姨倒是记得清楚,因为沈知意连着请了三天,阿姨问:“小沈,你跟顾大夫是不是处对象了?”
沈知意端着餐盘差点又呛着:“没有!我请他吃饭是因为——”
“行行行,阿姨懂,阿姨懂。”阿姨给她多舀了一勺排骨,“处对象也不丢人,顾大夫挺好一孩子。”
沈知意端着餐盘走到顾衍之对面坐下,把多出来的那勺排骨拨到他碗里:“吃。阿姨多给的。再传两天,阿姨该随份子了。”
顾衍之夹起排骨啃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你再多请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