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川头一回进手术室那天,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
他在更衣室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手里攥着刚领的刷手服和口罩帽子,翻来覆去地看标签。旁边路过的麻醉科护士瞅他一眼:“新来的?男更衣室左边,女更衣室右边,你站这儿当门神呢?”
“不是,我——”陆小川涨红了脸,“这衣服……怎么穿?”
护士“啧”了一声,把他往男更衣室一推:“里头有人,问去。”
男更衣室里周野正在系鞋带。这人沈知意跟她提过一嘴,说普外有个住院医叫周野,技术不错,话少,脸更少,属于那种一台手术做到尾都不带换表情的。陆小川进来的时候,周野刚把刷手服的裤腿扎进袜子筒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系另一只鞋。
陆小川自己摸索着把衣服套上,帽子戴反了,口罩绳系成了死结,站在镜子前面跟自己的后脑勺较了半天劲。周野系完鞋站起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把他帽子转了一百八十度,又把他口罩绳从死结里解放出来重新系好,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超过五秒,走了。
“谢谢师兄。”陆小川追着喊了一声。
周野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八点整,三号手术间。腹腔镜胆囊切除,主刀顾衍之,一助沈知意,器械护士李姐,麻醉老赵。陆小川是严莉塞进来观摩的,规培第二年了,腹腔镜还没摸过几回,严莉的原话是:“去见识见识,别老在急诊缝头皮。”
沈知意站在器械台旁边检查戳卡,看见陆小川进来,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位置:“站这儿,别乱动,别碰蓝布,手放前面,别靠墙。”
陆小川小鸡啄米一样点头,两只手交握在胸前,站得笔直,像个犯错罚站的小学生。
顾衍之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手术间,看见陆小川,点了下头:“新来的?”
“报……报告顾老师,我叫陆小川,规培第二年,急诊科轮转——”他紧张得差点敬礼。
“行。今天就看,不懂就问。”顾衍之刷完手过来,站主刀位,沈知意已经把器械台理好了。
手术开始,气腹打起来,镜头进去,胆囊三角暴露清楚。顾衍之伸手:“吸引器。”
器械护士李姐把吸引器管递过去,顾衍之接了,在术野里吸了两口渗液,顺手又递回去:“准备钛夹。”
就在这时,陆小川往前探了探身子,认真地看着术野屏幕,问了一句:“顾老师,那个……西瓜器是哪个?”
手术间安静了一秒。
沈知意最先反应过来,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西瓜器。”陆小川指着屏幕,表情极其认真,“我刚才听您说‘吸引器’,是叫西瓜器吗?是不是因为头是圆的像西瓜?我一直在找西瓜在哪儿……”
沈知意口罩底下嘴角开始抽。器械护士李姐拿吸引器管的手抖了一下。麻醉老赵坐在机子后面,原本在调参数,这会儿默默转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野站在对面当二助,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伸手从李姐那边把吸引器拿过来,递到陆小川面前:“在你脑子里。”
陆小川愣了两秒,脸“轰”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把“吸引器”听成了“西瓜器”,还在手术台上问“西瓜在哪儿”。
沈知意实在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口罩都鼓起来了。李姐跟着笑,器械台哗啦响了一下。老赵彻底放弃了调参数,趴在麻醉机台面上抖。
顾衍之手上没停,但嘴角明显往上提了提,他声音压得很稳:“笑什么。继续。”
严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手术间玻璃门外头,隔着玻璃看了一圈,推门进来,口罩拉到鼻梁上头,声音闷闷的但斩钉截铁:“笑什么。继续。”
手术间瞬间安静了。沈知意清了清嗓子,把钛夹递过去:“顾大夫,钛夹。”
顾衍之接过去,夹闭胆囊管,剪断,把胆囊从肝脏床剥离下来装进标本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陆小川站在后头不敢出声了,两只手攥得更紧,脸红得像被烫过。
手术结束,关气腹、拔戳卡、缝切口。顾衍之脱了手套往外走,路过陆小川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下回听不清就问,别自己瞎琢磨。西瓜器这名字起得不错,回头我跟器械科建议一下,看能不能把吸引器头改成西瓜纹的。”
陆小川头低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沈知意临走前冲他比了个大拇指:“问得好,活跃了手术室气氛。下回继续。”
所有人都走光了,手术间只剩陆小川一个人站在蓝布单子旁边,手指头绞着刷手服的袖口,眼圈有点发酸。他自己也知道这不算什么大事,谁刚上台没闹过笑话呢,可就是觉得丢人,二十好几的人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犯蠢。
他磨磨蹭蹭地去了更衣室,把刷手服脱了,坐在长凳上,后背靠着柜子,掏出手机想给带教老师发消息说今天不上去了,想了想又没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着头生闷气。
更衣室门开了。
周野走进来,换完衣服,把柜子门关上,走到陆小川面前站定。陆小川抬头看他,周野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扔到他膝盖上。
“擦擦。”周野说。
“我没哭——”
“不是给你哭的。”周野指了指他的脸,“你口罩戴歪了,压出两道印子,拿纸巾沾点水敷一下,不然下午门诊家属看见你以为我欺负你了。”
陆小川低头一看,自己刚才脱口罩的时候扯得歪七扭八,脸上确实勒出两条红印子,一边深一边浅,跟被人扇了巴掌似的。他抽了一张纸巾,又不知道往哪儿敷。
周野在对面坐下来,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用这个,瓶盖里倒点凉水,拍脸上,别来回蹭,按着敷。”
陆小川照做了,凉水拍在脸上,火辣辣的感觉退下去一些。他闷声说了句:“师兄,我是不是挺蠢的。”
周野把水杯收回来,拧好盖子:“头一回上台听错名字的多了去了。我头一回进手术室把‘拉钩’听成‘拉钩子’,问带教老师钩子在哪,被骂了半台手术。”
“真的?”
“假的。”周野面无表情,“我头一回上台什么都没听错,就是手抖得缝皮缝歪了,被主刀撵下去换了个人。”
陆小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你也——不对,你这不还是闹笑话了吗。”
“所以别哭了。”周野站起来,把柜子锁好,钥匙往兜里一揣,“下午门诊,你跟我。顾老师说了,下回手术还让你来,专门给你把吸引器改名叫西瓜器,让你一听就记住。”
陆小川把纸巾攥在手里,看着周野往外走的背影,喊了一声:“师兄,谢谢。”
周野摆摆手,跟早上在更衣室门口摆的那个手势一模一样,走了。
陆小川坐在长凳上,拿凉水把脸敷完,掏出手机给沈知意发了条消息:“沈姐,今天那个西瓜器的事,能不能别在科室里传——”
沈知意秒回:“已经传开了。小刘刚问我你是不是近视,把吸引器看成西瓜。我说你那是脑子自带滤镜。”
陆小川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沈知意补了一条:“放心,姐给你兜着。下回上台,姐站你旁边,你听不清直接问姐,姐不笑话你。”
隔了两秒又弹出来一条:“最多在心里笑。”
陆小川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把刷手服叠好放进污衣袋,对着更衣室那面模糊的全身镜整了整口罩,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廊上迎面碰见顾衍之从门诊方向过来,手里拎着保温杯。顾衍之看见他,点了下头:“西瓜器同学,下午门诊跟我。有个术后发热的病人,你来问病史。”
陆小川差点当场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