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冬天难得下雪，更多时候是这种湿冷的阴天，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
裴司烬的手臂牢牢圈在阮予眠的肩膀上，像个暖烘烘的人形枷锁，不由分说地将他带离了开水间那片过于安静的空间。
走廊里是奔跑笑闹的同学，嘈杂的人声、书包撞在一起的闷响、还有不知道哪个男生吼了一嗓子的跑调歌声，所有这些纷乱的声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阮予眠重新包裹。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一些过于旺盛的人气。
“冷？”裴司烬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低头问了一句，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几乎是将他大半个身子都圈进了自己怀里。
他身上有刚跑动过的热气，还有淡淡的、阳光晒过般的清爽味道，与这湿冷的天气格格不入。
“还好。”阮予眠含糊地应了一声，嘴里的糖块被舌尖抵着，在口腔里滚过一圈。过分的甜腻之后，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他努力调整着脸上的表情，让那点惯有的、略显疏离的笑意重新挂回嘴角。
不能被发现。
不能让他担心。
要像个正常人。
他在心里默念着无人知晓的信条。
裴司烬卡着铃声把他按进靠窗的座位，自己则大剌剌地坐在他外侧，像一堵可靠的墙，隔绝了大部分来自其他方向的视线。
课上讲的是三角函数，内容对裴司烬和阮予眠而言都过于简单。
裴司烬还能偶尔抬头听听，手指间转着笔，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阮予眠却只是垂眸看着摊开的课本，笔尖在空白处无意识地划着凌乱的线条。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想起了昨天夜里，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像是沉在深海里，周围是冰冷的海水，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连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听着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打在神经上。
他不知道自己那样躺了多久，直到天光微亮，才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倒水吃药——那些能让他暂时维持正常的小药片。
路过父亲书房时，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是父亲和哥哥。
“……怀序，你多看着他点，整天闷在家里，性子越来越孤僻，像什么样子！”父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易察觉的不耐。
哥哥阮怀序说了什么，他听不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蜂在同时振翅。后面的话，他都听不清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下去。那股刚攒起来的力气，瞬间消散殆尽。
原来，他努力扮演的正常，在父亲眼里，依旧是孤僻。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麻木，才一点点挪回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去倒水，也没有吃药。只是蜷缩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等待着那股灭顶的感觉自行退潮。
他知道父亲不是不爱他，只是那份爱，隔着母亲因他而逝的鸿沟，变得稀薄而克制。
他也知道哥哥是爱他的，只是那份爱，被家族的重担和父亲的期望分割，能落在他身上的，终究有限。
他都能理解。 所以，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
“喂，发什么呆呢？”手肘被轻轻撞了一下，裴司烬压低的声音带着关切，“老周看你半天了。”
阮予眠猛地回神，发现数学老师果然正看着他们这个方向。他立刻挺直背脊，拿起笔，在课本上标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笔记，动作流畅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裴司烬看着他迅速进入状态的样子，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只是下课铃一响，他又立刻凑了过来，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塞进阮予眠手里。
“喏，校门口新开的那家甜品店买的，草莓挞。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草莓味的东西。”
纸袋还带着微微的温度，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阮予眠看着手里的草莓挞，精致的挞皮上堆着鲜红的草莓，诱人至极。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在裴家，裴阿姨总会笑眯眯地给他最大块的草莓蛋糕。那时候，他是真的会觉得快乐，眼睛会发光。
可现在……
胃里一阵翻涌，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克制力，才没有当场失态。
“怎么？不喜欢？”裴司烬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脸色，有些疑惑。
阮予眠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他抬起眼，努力弯起嘴角，扯出一个足够逼真的笑容：“怎么会，谢了。”
他拿起草莓挞，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酥脆的挞皮，甜软的奶油，微酸的草莓……味蕾能分辨出所有的味道，却无法传递任何美味的信号给大脑。咀嚼的动作变得机械而艰难，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裴司烬看着他小口小口吃着，和记忆中那个矜持又满足的小团子身影慢慢重叠，心里那点莫名的违和感才稍稍散去。他满意地揉了揉阮予眠的头发：“这才对嘛，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他的触碰温暖而自然。
阮予眠低着头，感受着发顶残留的温度，嘴里的草莓挞却仿佛变成了苦涩的药渣。
他咽下去的，不只是食物，还有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对自己这份无法治愈的不正常的厌弃。
裴司烬对他越好，他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窃取着本不该属于他的阳光和温暖。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努力吞咽的时候，裴司烬看着他那截从羽绒服袖口露出的、纤细得过分手腕，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开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