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几天，终于在一个午后天光微露时停了。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白光。
课间，教室里一如既往地喧闹。
几个男生围在裴司烬桌旁，激烈地讨论着昨晚一场球赛的精彩进球，裴司烬背靠着墙，一条长腿随意地支着，手里转着篮球，嘴角带笑地听着，偶尔插上几句，目光却习惯性地瞥向靠窗的位置。
阮予眠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着。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柔软的发梢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看得有些出神，连裴司烬走到他身边都没立刻察觉。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裴司烬凑过去，带着一身蓬勃的热气，手臂自然地搭上阮予眠的肩膀，下巴几乎要抵到他的发顶。
阮予眠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手指一颤，手机差点脱手。他下意识地按熄了屏幕，侧头看向裴司烬，眉头微蹙：“没什么。”
他这略带防备的反应和迅速熄灭屏幕的动作，反而勾起了裴司烬的好奇心。
裴司烬挑眉，手臂收紧了些，半是玩笑半是探究地问：“嗯？跟我还有秘密了？该不会是……在看哪个小姑娘的情书吧？”
“胡说什么。”阮予眠无奈地推了他一下，想把他的手臂从肩膀上弄下去，力道却软绵绵的，没什么效果。他脸上那点惯有的、略显疏离的笑意又挂了出来，“就是随便看看新闻。”
裴司烬才不信。阮予眠对新闻的兴趣，大概只限于天气预报——为了决定第二天穿什么。他盯着阮予眠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更盛。趁阮予眠不注意，他猛地伸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将阮予眠手里的手机抽了过来！
“裴司烬！”阮予眠脸色倏地一变，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急促和一丝……惊慌？他立刻伸手去抢。
裴司烬仗着身高腿长，灵活地后退两步，将手机高高举起，另一只手轻松地格挡着阮予眠毫无章法的抢夺，笑得更加张扬：“让我看看嘛，到底是什么宝贝东西，让我们阮少爷这么藏着掖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按亮了屏幕。手机并没有锁屏，界面还停留在刚才阮予眠浏览的页面——一个纯白色的备忘录。
最顶上一行，是加粗的标题：
【正常人行为准则】
裴司烬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动作也慢了下来。阮予眠趁机一把抢回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挡住了眸底的情绪，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他此刻的不平静。
“那是什么东西？”裴司烬放下举着的手，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阮予眠，“什么准则？正常人还需要准则？” 他觉得这玩意儿有点奇怪，甚至……有点好笑。像是什么中二少年才会弄出来的、标新立异的行为规范。
阮予眠紧紧抿着唇，没有看他，只是将手机飞快地塞进了口袋深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裴司烬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表情：“没什么，随便写着玩的。”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裴三岁，你几岁了还抢手机？”
裴司烬盯着他看了几秒，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不自然的端倪，但阮予眠掩饰得很好。那股莫名的违和感在裴司烬心里盘旋不去，但他看着阮予眠似乎不愿多谈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小题大做。
也许……真的只是眠眠一时兴起写着玩的？或者是什么他不知道的冷门游戏攻略？毕竟这家伙脑子里有时候会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嘁，神神秘秘的。”裴司烬撇撇嘴，重新揽住阮予眠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试图驱散那瞬间古怪的气氛，“行了行了，不看就不看。走，陪我去小卖部，饿死了。”
他感觉到手掌下阮予眠的肩膀似乎还有些僵硬，但在他用力搂了搂之后，那点僵硬慢慢放松了下来。
“嗯。”阮予眠低低应了一声，任由裴司烬半推半搂着带出了教室。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裴司烬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早上没吃饱，阮予眠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带着一丝惊慌和诡异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裴司烬将那份奇怪的《正常人行为准则》归结为阮予眠偶尔无伤大雅的小癖好，像他执着于原味棒棒糖一样，虽然有点奇怪，但……也挺可爱的。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无意间窥见的，并非什么无伤大雅的怪癖，而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在黑暗中独自挣扎时，赖以生存的、脆弱不堪的浮木。
更不知道，那看似可笑的准则背后，隐藏着怎样深不见底的绝望与痛苦。
阳光依旧明媚，积雪正在消融。
但有些冰封的东西，似乎正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悄然发生着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