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暖气开得很足，与室外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将外面的银装素裹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白。
阮予眠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在水雾上划动着。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稍微拉回了一些他飘忽的思绪。
他划了几道无意义的线条，又很快将它们抹去，仿佛要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痕迹。
上午的课程对他和裴司烬而言依旧没有难度。裴司烬偶尔会凑过来，低声吐槽一句老师讲课的口头禅，或者用笔帽轻轻戳一下他的手臂，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阮予眠会配合地弯一下嘴角，或者低声回一句“别闹”，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早上那个流浪汉蜷缩的身影，像一根冰冷的针，深深扎进了他的脑海，不断提醒着他某种终极的、荒芜的可能性。
那种置身事外的抽离感变得更加强烈，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周围同学翻书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屏障传来，失真而遥远。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缓慢而粘稠。
午休铃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大家讨论着去食堂还是去小卖部，嘈杂的人声像潮水般涌来。阮予眠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油然而生。
“走吧，去小卖部买点热的？”裴司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他。
阮予眠摇了摇头，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还在：“我不饿，你去吧。”
裴司烬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你等着，我给你带杯热奶茶。”
他说完，便跟着几个男生一起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几个还在埋头写作业的同学。阮予眠轻轻松了口气，那层无形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一些。
他站起身，想去洗手间用冷水洗把脸，试图驱散那种挥之不去的麻木感。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安静的只能听到水管里隐约的嗡鸣。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下。他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激灵了一下，混沌的头脑似乎清醒了瞬间。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脸色有些苍白，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神空洞，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疲惫。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无声的眼泪。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这就是他。
一个努力扮演正常，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的人。
一个连最基本快乐都无法感受的人。
一个……或许本就不该存在的人。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阮予眠？”
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阮予眠猛地回神，从那种近乎魔怔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迅速垂下眼，扯过一旁的纸巾，胡乱地擦着脸，掩饰着方才的失态。
叫他的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一个戴着眼镜，有些腼腆的女生。
“你……没事吧？”女生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脸颊，有些担心地问，“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阮予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挤出一个惯有的、略显疏离的微笑，“刚洗了把脸，有点冷。”
女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他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只好点点头，走进了隔间。
阮予眠将揉皱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快步离开了洗手间。回到教室时，裴司烬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他的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
“给，原味的，”裴司烬把奶茶递给他，触碰到他手指的瞬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手怎么这么冰？去洗个脸怎么跟掉冰窟窿里似的？”
阮予眠接过温热的奶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与他体内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甜腻的奶茶滑过喉咙，却无法温暖他逐渐失温的内心。
裴司烬看着他安静喝奶茶的样子，侧脸线条柔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触及的脆弱。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担忧再次涌上心头。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阮予眠放在桌下的那只手。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少年人炽热的体温，像一块烙铁。
阮予眠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裴司烬更紧地握住。
“给你暖暖，”裴司烬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他别开视线，盯着黑板的方向，嘟囔道，“……冷也不知道说一声。”
手背上传来滚烫的温度，几乎有些灼人。
阮予眠低着头，看着裴司烬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紧紧包裹着自己冰冷的手。这份温暖如此真实，如此霸道，试图驱散他周身的寒意。
可他知道，有些冷，是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
再滚烫的掌心，也暖不热一颗逐渐失温的心。
他任由裴司烬握着，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觉得，那杯握在另一只手里的奶茶，甜得有些发苦。
教室里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而他，被困在这具逐渐冰冷的躯壳里，感受着那份近在咫尺，却无法真正触及的温暖。
绝望，如同细密的蛛网，在寂静中悄然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