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试卷分发下来的瞬间,教室里便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密集而规律。
阮予眠接过试卷,指尖冰凉。他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那些熟悉的数学符号上——函数、导数、几何证明。
大脑却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那些原本清晰无比的公式和解题思路,此刻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片浓雾在看水底的倒影,扭曲而不真切。
他尝试集中精神,读懂第一道选择题。题目并不难,是他平时闭着眼睛都能选出正确答案的类型。
可今天,那些文字和数字像是拥有了生命,在他眼前跳动、重组,拒绝被他理解。
‘……求函数f(x)在x=1处的导数……’
导数……定义是什么?公式呢?
大脑一片空白。
一种冰冷的恐慌开始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握笔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不得不将笔握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试图用物理上的紧绷来对抗精神的失控。
‘冷静,阮予眠,冷静下来。’他在心里对自己嘶吼,‘你可以的,只是没有药而已,集中精神!’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但脑海中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那些被药物暂时压制、蛰伏在意识深处的低语,找到了突破口,开始蠢蠢欲动。
“……不行了吧……”
“……就知道你会这样……”
“……废物……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
“……裴司烬知道了会怎么想?失望透顶了吧……”
幻听并不清晰,却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不断地干扰着他,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专注力。
与此同时,一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沉重感从身体内部弥漫开来,像是血液被换成了铅汞,每一个关节都变得僵硬、滞涩。
他动不了了。
不是不想动,而是身体彻底背叛了他的意志。他想抬手揉一揉刺痛的太阳穴,手臂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想移动一下发麻的双腿,却发现它们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维持着低头看试卷的姿势,瞳孔却没有焦距,一片空洞。
整个世界在他周围褪色、远去。
同学们埋头书写的沙沙声,监考老师偶尔踱步的脚步声,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来自另一个次元。
唯一清晰的,是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和脑海中那片喧嚣却无意义的噪音。
他就这样坐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逐渐失去温度的石膏像。时间在他身边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讲台上,负责监考的李老师扶了扶她的金丝边眼镜,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整个考场。
李老师是隔壁班的班主任,以教学严格、看重分数和排名着称。
她的班级在这次月考中整体平均分被裴司烬和阮予眠所在的三班压过一头,导致她与年级优秀教师奖和一笔可观的奖金失之交臂。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那个异常的身影上——阮予眠。
这个学生她认得,上次月考的年级第二,仅次于裴司烬。三班能拉高平均分,这两个学霸功不可没。
此刻,这个年级第二却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坐在那里,试卷摊开着,笔搁在一旁,整整过去了二十多分钟,答题卡上除了考号姓名,一片空白。
李老师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撇,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装模作样?”她在心里冷哼,“还是江郎才尽了?就知道这种靠天赋吃饭的学生靠不住,压力一大就原形毕露。”
她并没有走过去询问阮予眠是否需要帮助,或者是不是身体不适。在她看来,这更像是某种消极抵抗或者临场发挥失常。
她乐于见到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出丑,这让她心里那点因奖金落空而产生的郁气,得到了一丝隐秘的、扭曲的舒缓。她甚至恶意地想着,这次考试之后,三班的平均分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于是,她只是冷漠地移开了目光,继续巡视其他正在奋笔疾书的学生,将那个凝固的身影彻底无视。
考场外,裴司烬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
他提前交了卷。并非因为题目简单,而是他心里那根关于阮予眠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根本无法安心待在考场里。他几乎是跑着来到阮予眠所在的考场窗外。
透过窗户明亮的玻璃,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阮予眠低着头,一动不动。姿势和他进考场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这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信号!以阮予眠的答题速度,此刻试卷上应该已经写满了大半。
裴司烬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看得更仔细了。
阮予眠握着笔的手,在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是一种极度僵硬而非放松的状态。
最重要的是他的侧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试卷,没有任何神采,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
是发病了!
裴司烬几乎可以肯定。而且是在考试中途,毫无预兆地,或者说,是在他早上那极度不稳定的状态下,硬撑之后必然的结果。
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想立刻冲进考场,把那个被困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带出来。他想推开那扇门,想打断这该死的考试,想告诉所有人阮予眠需要帮助!
但是,他的脚步在迈出的瞬间,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不能。
他记得阮予眠早上那躲闪的眼神,那急于否认的慌张。他记得阮予眠最害怕的,就是在人前暴露自己的不堪和脆弱。
如果他现在冲进去,无疑是将阮予眠最不想被人看见的一面,赤裸裸地公之于众。那只会加剧他的痛苦,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而且,那个一脸冷漠的李老师就在里面。他如果贸然闯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让阮予眠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和谈资。
巨大的无力感和焦灼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裴司烬的心脏。
他只能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能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不顾一切的冲动。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不安,却只能隔着冰冷的栅栏,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在里面承受折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裴司烬的目光死死锁在阮予眠身上,看着他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凝固在那里,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和微颤的手指,感觉自己也在经历一场凌迟。
他看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光。他看到他的呼吸似乎变得越来越浅,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每一秒,对裴司烬而言都是煎熬。
他恨不得代替他去承受那份痛苦,恨不得立刻有谁能发现他的异常,去帮帮他。可是没有。那个李老师又一次从阮予眠身边踱步而过,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一种混合着心疼、愤怒和对那冷漠监考老师强烈不满的情绪,在裴司烬胸腔里疯狂翻涌。他咬紧牙关,下颚线绷得如同坚硬的岩石。
他只能等。
等待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那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残忍的事情。
窗内,是凝固的时间与无声的崩溃。
窗外,是焦灼的凝视与被迫的隐忍。
一道透明的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也隔开了绝望与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