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周四在笔尖与试卷的摩擦声中平稳滑过。
阮予眠的状态比裴司烬预想的要稳定。他依旧沉默,脸色也依旧缺乏血色,但至少顺利地完成了前两天的考试。
每一次考试结束,裴司烬都会第一时间来到他考场外,递上温水,观察他的神色,确认他眼神依旧清明,没有出现之前那种空洞或恐慌的迹象,才会稍稍安心。
“还好吗?”每次,裴司烬都会这样问,声音压得很低。
“嗯。”阮予眠的回答总是简单到吝啬,但点头的动作很肯定。
这让裴司烬紧绷的神经得以略微放松。或许,药物的支撑,加上阮予眠自身强大的意志力,能够帮他平稳度过这次期中考试。
他甚至开始抱有一丝侥幸,也许情况正在慢慢好转。
周五,清晨。
这是期中考试的最后一天,上午考数学。
裴司烬如同前两日一样,提前十分钟等在了阮家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初冬的晨风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他裹紧了外套,呵出的白气氤氲消散。
他习惯性地抬头望向阮予眠房间的窗户,灯亮着,窗帘已经拉开,意味着他已经起床。
他计算着时间,按照惯例,阮予眠应该会在五分钟内下楼。
然而,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裴司烬微微蹙眉,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未读消息。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像细小的藤蔓,开始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犹豫着是否要打电话,又怕显得过于催促,反而给阮予眠压力。
楼上,阮予眠的房间里。
他早已穿戴整齐,书包放在书桌旁。然而,他此刻却僵立在床头柜前,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惨白,握着那个白色小药瓶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药瓶是空的。
轻飘飘的,里面连一粒药片滚动的声音都没有。
他昨天晚上临睡前还确认过,里面应该至少还有三到四天的量。
怎么会……空了?
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一种冰冷的、名为恐慌的潮水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明明记得……是还有药的!是记错了吗?还是……
他猛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发疯似的在里面翻找,希望能找到被遗忘的、备用的药板,或者哪怕只是一粒滚落到角落的药片。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抽屉,和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怎么会这样?
今天考数学。数学需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和清晰的逻辑思维。而他,在没有药物支撑的情况下……
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一阵细微的眩晕感就袭击了他。他扶住床头柜边缘,稳住有些发软的身体。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咚咚咚地敲打着他的胸腔,像是在撞响警钟。
不行。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准则来稳定自己。准则第几条来着?遇到突发状况,保持冷静,寻求替代方案……
替代方案?哪里还有药?现在去医院配药根本来不及。
告诉裴司烬?不,不行。他已经因为自己错过了冬游,不能再影响他考试。而且……要怎么解释自己在这种时候把药吃完了?这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无能和不负责任。
对,不能告诉他。
阮予眠强迫自己直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水杯,将里面剩余的半杯凉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一些翻涌的恶心感。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很难看,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青黑,嘴唇也没有血色。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它们看起来红润一些,但效果甚微。
没关系。
他告诉自己。
只是半天而已,考完试就可以去医院。
他可以靠意志力撑过去。
以前……以前没有药的时候,不也撑过来了吗?
这个想法并没有带来多少安慰,反而勾起了更多不愉快的记忆。但他别无选择。
他重新背起书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扔在床头柜上的空药瓶,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诀别。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面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类似于平静的表情,转身走出了房间。
下楼时,他的脚步比平时更沉重一些。
裴司烬在看到阮予眠从楼道里走出来的瞬间,心头就是一紧。
太苍白了。
比前两天看起来还要糟糕。那种白,几乎是一种透明的、易碎的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而且,虽然他极力掩饰,但裴司烬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深处那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恐慌的不安。
“眠眠?”裴司烬立刻迎了上去,眉头紧锁,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阮予眠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动作有些突兀。
他垂下眼睫,避开裴司烬探究的目光,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却掩饰不住底气的虚弱:“没事。可能……没睡好。”
这个理由很蹩脚,裴司烬根本不信。前两天考试压力更大,他也没像今天这样。
“真的没事?”裴司烬不放心地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要不要先去医务室看看?或者跟老师请假,数学晚点补考?”
“不用!”阮予眠的反应有些过于急促,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放缓了语气,重复道,“真的不用。我很好,只是没睡好。考试没问题。”
他说着,甚至试图加快脚步往前走,仿佛想要尽快逃离裴司烬过于关切的目光和追问。
裴司烬看着他明显不对劲的状态,心里的担忧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他跟上阮予眠的脚步,没有再强行追问,但所有的感官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他仔细观察着阮予眠走路的姿态,留意着他的呼吸,和他始终紧抿着、几乎失去血色的嘴唇。
一定有哪里不对。
是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压力累积到顶点了?还是……发生了别的他不知道的事情?
去考场的路上,阮予眠异常沉默,甚至连裴司烬递过来的、他平时最喜欢的口味的热可可,也只是机械地接过去,捧在手里,没有喝。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时不时地会飘向远处,又猛地收回来,像是在努力集中精神。
“眠眠,”在快到教学楼,周围同学多起来之前,裴司烬最后一次,用极其严肃的语气低声说,“如果待会儿在考场里觉得任何不舒服,哪怕只是一点点,不要硬撑,立刻举手示意,出来找我,或者直接去医务室,听到没有?”
阮予眠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看裴司烬,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但那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裴司烬看着他走进考场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脆弱感,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他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像浓重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
他知道,阮予眠在硬撑。而他,除了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祈祷不要出事之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让他几乎窒息。
考试预备铃尖锐地响起,像是吹响了某种战役的号角。
裴司烬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