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几乎是凭着本能在一片标识不清的停车场里找到了那辆熟悉的大巴车。
车门紧闭,司机不知去向。
他围着车转了两圈,焦急地拍打着车门,最后不得不再次拨通班长的电话,几经周折才联系上在附近休息的司机。
等待司机赶来开门的短短几分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每一秒,阮予眠独自在酒店房间里面临未知恐惧的画面都在他脑海中疯狂叫嚣。他不停地踱步,寒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的灼烧感。
车门终于打开,他几乎是冲了上去,一眼就看到了并排放在他们之前座位上的两个背包。
他一把将两个包都抓在手里,阮予眠的那个被他紧紧抱在胸前,自己的那个随意地挎在肩上。
“谢谢师傅!”他匆忙丢下一句,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向酒店狂奔。
冰冷的空气被他剧烈地吸入呼出,在眼前结成白雾。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形象,什么规矩,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那个需要他的人身边。十五分钟的路程,他硬是缩短了近一半。
冲进酒店大厅,无视周围投来的目光,他几乎是撞进了专属电梯,颤抖着手指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短暂时间里,他靠着冰冷的轿厢壁,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仅仅是因为奔跑,更是因为一种近乎恐惧的担忧。
“眠眠,等我,我回来了……”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电梯门开,他快步冲出,几乎是跑到套房门口,刷开房门。
“眠眠,我拿到包了,我们……”他刻意放轻放缓的声音,在踏入卧室的瞬间,戛然而止。
房间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寂般的压抑。
床上,那个他离开前还安然沉睡的身影,此刻正以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蜷缩着。
阮予眠整个人几乎都埋进了蓬松的羽绒被里,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顶和紧紧攥着被沿、指节泛白的手。被子下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
裴司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拧,疼得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放轻脚步,慢慢靠近床边。
“……眠眠?”他试探着,声音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被子下的颤抖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剧烈。
然后,他听到从被子里传来压抑的、带着剧烈颤抖和哭腔的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
“出……出去……”
“裴司烬……求你了……出去……”
“不要……不要看我……不要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裴司烬的心上来回切割。
他看到过阮予眠很多样子,清冷的,疏离的,偶尔浅笑的,隐忍倔强的,甚至晕倒时脆弱的……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崩溃,如此卑微地乞求,只为了不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巨大的心疼和酸楚瞬间淹没了裴司烬。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想不管不顾地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紧紧抱进怀里。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之前偷偷查阅过的关于抑郁症的资料碎片。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当患者情绪崩溃、出现强烈病耻感时,强行靠近或过度安慰可能适得其反,会增加其心理压力。】
【尊重患者的空间需求,有时无声的陪伴比言语更有力量。】
【避免使用‘振作点’、‘别想了’等无效劝慰,承认并接纳其痛苦的存在。】
这些知识像一道冷静的指令,强行拉住了他几乎失控的情感。
他不能过去。 他不能抱他。 他甚至不能再说那些苍白无力的“没事了”、“我在”。
他站在原地,拳头在身侧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他没有离开房间,只是将怀抱里的背包,动作轻柔地、放在了床尾一角,那个阮予眠如果伸手或许能够到,又不会觉得被侵犯的距离。
然后,他就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毯上,慢慢地、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沉静而痛楚地,落在那个蜷缩的、颤抖的被团上。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阮予眠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裴司烬就那样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他用自己的存在,无声地告诉那个被痛苦囚禁的人:我在这里。我没有离开。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我接纳它,我不会因为它而转身走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你,但至少,我不会在你最狼狈的时候,丢下你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颤抖似乎慢慢平息了一些,被子里传出的呜咽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某种精疲力竭后的、细微的啜泣。
阮予眠的骄傲,在此刻彻底碎裂了。
他最深的恐惧——被看到不堪,被厌弃——似乎正在上演。
可预想中的脚步声没有响起,预想中的离开没有发生。
只有一片沉重的、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安心的寂静,包裹着这片小小的、绝望的空间。
他依旧没有勇气从被子里出来,没有勇气去看裴司烬此刻的表情。
但他似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也灼伤的心疼和……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