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带上酒店厚重的房门，裴司烬几乎是跑向电梯的。
直到指尖按下下行按钮，金属门映出自己略带急促的身影时，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懊恼才如同迟来的潮水，轰然漫上心头。
刚才所有的心思和力气都用在抱稳怀里的人，感受他那轻得可怕的体重和无法控制的颤抖上，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完全抛在了脑后，尤其是阮予眠的那个包。
裴司烬甚至没具体想过里面到底有什么，只是潜意识里觉得，那里面装着属于阮予眠的一部分，是他在这个陌生环境里可能需要的、能带来一丝熟悉或安稳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那是眠眠的，他不能把它弄丢。
电梯数字缓慢地跳动着，每一秒都像是在灼烧他的耐心。他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第一次对这顶级酒店的静谧和专属感到不满。
如果是在普通楼层，他或许已经冲下楼梯了。
“叮——”
电梯门终于打开，他快步冲出，几乎是跑着穿过依旧奢华安静的大厅，无视了前台工作人员投来的恭敬目光，径直冲向酒店大门。
门外，寒风扑面。
之前停满旅游大巴的区域，此刻却空了大半。他目光急切地扫过，一辆，两辆……没有！那辆载他们来的、印着学校标志的大巴车，不见了踪影。
心脏猛地一沉。
“车呢？”他下意识地低语，眉头紧锁，立刻拿出手机想联系班长或者司机，却发现班级群里早已被各种雪景照片和欢声笑语刷屏，班长在半小时前就发过通知：【大巴车将停至三号停车场，下午四点准时在原地下车集合，请同学们注意时间。】
三号停车场？
那在山脚的另一个方向，距离这里步行至少需要十五分钟。
这意味着，他不能立刻拿到包，更不能立刻返回房间，回到阮予眠身边。
那个被他安置在柔软大床上的、脆弱不堪的人，此刻正独自待在陌生的环境里。
一阵尖锐的恐慌攫住了裴司烬。
他几乎能想象出阮予眠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环境，而身边空无一人时的茫然与恐惧。
那种感觉，对状态正常的普通人来说或许只是些许不适，但对此刻的阮予眠而言，无异于将他重新推回孤立无援的冰窖。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冲回酒店大厅，语速极快地向工作人员询问了三号停车场的位置，得到确认后，再次一头扎进寒冷的室外，朝着那个方向奔跑起来。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有一把火在烧，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恨自己的粗心，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更恨那该死的、让他珍视的人承受这一切的疾病。
——×——
与此同时，顶层的总统套房里。
黑暗，并非是视觉上的。
而是一种从内部弥漫开来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阮予眠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华丽的天花板吊灯，线条繁复，在模糊的视野里扭曲变形。身下是过分柔软的床垫，包裹着他，却带不来丝毫安全感。
这里是……哪里？
记忆像是断了片的录像带，最后清晰的画面是颠簸的车厢，尖锐的噪音，扭曲的面孔，还有……裴司烬那双写满担忧和坚定的眼睛，以及他掌心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然后呢？
然后是空白。
是下沉。
他动了动手指，身体依旧沉重得像不属于自己，一种精疲力竭后的虚脱感弥漫在四肢百骸。
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又开始了。
起初是细微的，像蚊蚋在耳边嗡鸣，听不真切，却带着恶意的粘腻。渐渐地，声音变得清晰，交织成一片——
“……又来了……你真没用……”
“……只会拖累别人……裴司烬肯定烦透你了……”
“……在这种地方？他把你扔在这里了吧……毕竟你这么麻烦……”
“……不配……你什么都不配……”
是父亲冰冷的眼神，是孙炜恶毒的诅咒，是他内心深处最不堪的自我厌弃和怀疑。
这些声音真真假假，扭曲放大，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入他的颅骨，在他的大脑里疯狂搅动。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用手死死捂住耳朵。
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自己的意识深处滋生、咆哮而出。捂住耳朵，只会让心跳声、血液流动声也变得震耳欲聋，与那些恶意的低语混杂在一起，形成更恐怖的合奏。
幻觉也随之而来。
巨大的落地窗外，原本静谧的雪景开始扭曲，树木的枝丫像鬼爪般伸向天空，阴影在墙角蠕动，仿佛潜藏着无形的怪物。
他甚至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和腐败混合的怪异气味。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不是因为身处陌生环境。
而是因为——他在裴司烬面前，彻底地、无法掩饰地，犯病了。
裴司烬看到了他最不堪、最狼狈、最失控的样子。那个努力维持着正常人表象的阮予眠，在那个瞬间彻底崩塌，露出了内里腐朽、破碎的真面目。
他会怎么想？
厌恶？怜悯？还是……终于感到厌倦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幻觉和幻听本身带来的痛苦。他宁愿独自在黑暗的角落里腐烂，也不愿被那束唯一的光，窥见自己满身的泥泞与蛆虫。
他去哪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甚至没有留下痕迹。
阮予眠的大脑已经被更汹涌的浪潮占据。他紧紧闭着眼，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比在车上时更甚。
他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拼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缩进被子深处，缩进不存在的保护壳里。
他紧紧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却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都被内部的地狱图景所占据。
他再一次，被抛入了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