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以及阮予眠逐渐趋于平稳、却依旧轻浅的呼吸声。
裴司烬维持着被依靠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阮予眠是真的昏睡过去,而非短暂的晕厥。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尝试着,极其轻柔地将阮予眠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片羽毛,又像捧着一碰即碎的琉璃。这份重量让裴司烬的心脏再次揪紧。
他抿着唇,动作稳而缓地走下大巴车,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而来,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人更紧地往自己怀里护了护,用身体替他挡住寒风。
山脚下的游客中心旁,就有一家看起来规格颇高的度假酒店。裴司烬没有任何犹豫,抱着阮予眠,大步走了进去。
温暖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光可鉴鉴的大理石地面,悬挂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一切都彰显着这里的价位。
裴司烬目光快速扫过大厅,径直走向角落那一组看起来最柔软舒适的沙发,小心翼翼地将阮予眠安置上去,让他能靠躺着。
阮予眠深陷在柔软的绒布里,眉头依旧微蹙着,脸色苍白,对外界的动静毫无所觉,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能量,陷入了自我保护般的沉睡。
裴司烬替他理了理额前微乱的碎发,这才转身,走向前台。
前台工作人员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需要办理入住吗?”
“嗯。”裴司烬点头,没有任何迂回,直接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我要你们这里最好的套房,安静,视野好。”
工作人员保持着微笑:“好的先生,请出示一下您二位的身份证件。”
裴司烬将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然后指了指沙发方向:“他的……情况不太方便,我先办理,需要他证件的时候我再拿。”
工作人员接过身份证,在系统上操作了几下,面露难色:“先生,非常抱歉。系统显示您还未成年,按照规定,我们无法为您办理入住。需要有成年监护人知晓并同意,或者由监护人陪同办理才行。”
裴司烬眉头瞬间拧紧。
未成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三个字所带来的不便。放在平时,这或许只是不能去某些场所的小麻烦,但在此刻,却成了横亘在他想要保护、安置阮予眠面前的一道壁垒。
打电话给父母?
不行。解释起来太麻烦,他无法在电话里说清阮予眠的状况,父母必然会追问不休,甚至可能直接赶来,动静太大,他不想让阮予眠在此时面对任何不必要的关注和询问。
打电话给阮怀序?
更不行。虽然上次哥哥事件后关系有所缓和,但阮怀序对阮予眠的关心带着一种紧绷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愧疚,若知道予眠在外需要开房休息,肯定很察觉到异常。
脑海中快速过滤着所有可能求助的成年人名单。最终,一个名字清晰地定格——
裴疏影。
他那个比他大了七八岁,性格跳脱不羁,常年满世界飞,但关键时刻意外靠得住的亲姐姐。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裴司烬深吸一口气,对工作人员说了声“稍等”,然后走到一旁,拨通了那个他并不常主动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画展或者秀场。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裴三岁居然会主动给姐姐打电话?”裴疏影带着笑意的、慵懒的嗓音传了过来,背景音渐渐安静,似乎是她走到了僻静处。
裴司烬没心思跟她斗嘴,言简意赅,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姐,帮我个忙。立刻,马上。”
裴疏影听出弟弟语气里的不同寻常,收起了调侃:“说,怎么了?”
“我在落霞山脚下的栖云酒店,要开间房给眠眠休息,他身体非常不舒服。但我未成年,酒店需要成年人确认。”裴司烬语速很快,“你帮我跟酒店工作人员沟通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裴疏影干脆利落地说:“把电话给工作人员。”
裴司烬走回前台,将手机递给那位工作人员:“我姐姐,成年人,她跟你们说。”
工作人员将信将疑地接过电话:“您好,女士……”
电话里,裴疏影的声音清晰而富有说服力,寥寥数语便说明了情况,表明自己是住客裴司烬的监护人姐姐,授权并知晓他办理入住,所有责任由她承担,并流畅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证号码和一些基本信息以佐证。
工作人员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最终点了点头:“好的,裴女士,我们明白了。我们会为您的弟弟办理入住手续。”
电话交回裴司烬手里,裴疏影的声音传来:“搞定。小烬,予眠他……”
“现在没事了,睡了。”裴司烬打断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谢了,姐。”
“行了,跟我还客气。照顾好予眠,也照顾好自己,有事再打电话。”裴疏影利落地挂了电话。
裴司烬收起手机,看向工作人员:“可以了?”
“可以的,先生。”工作人员态度明显更加恭敬,“您要的是我们酒店的云顶总统套房,这是房卡。”她双手递上一张质感特殊的房卡。
裴司烬看也没看价格,直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通体黝黑、没有任何多余标识的卡片,递了过去。
他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甚至眼神都没在那张足以象征身份与财富的卡片上停留。
此刻,这张卡于他而言,和任何一张普通的储蓄卡没有区别,只是达成“让阮予眠得到最好休息”这个目的最直接、最高效的工具。
工作人员双手接过那张黑卡时,眼神里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丝震惊和敬畏。
她恭敬地完成刷卡、授权、办理入住的所有流程,将黑卡和房卡一起恭敬地递还给裴司烬:“裴先生,手续已办好,房间在顶层,有专属电梯直达,祝您和您的朋友入住愉快。”
裴司烬接过卡片,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沙发边,再次轻柔地抱起阮予眠,走向电梯间。
在他身后,之前办理入住的工作人员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激动道:“我的天……你看到没?黑卡!传说中的黑卡!那男生看着年纪好小……”
同事也一脸羡慕地看着裴司烬挺拔的背影:“何止是卡……长得跟明星似的,还那么体贴,抱朋友那个小心劲儿……啧,投胎还真是门技术活。”
这些议论,裴司烬充耳不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里这个轻得过分的人身上。
搭乘专属电梯直达顶层套房,用房卡刷开厚重的房门。套房极其宽敞奢华,视野开阔,落霞山的雪景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映入眼帘,美得如同画卷。
但裴司烬无暇欣赏。他径直走进卧室,将阮予眠轻柔地放在柔软宽大的床铺中央,替他脱掉鞋子和外套,拉过轻薄却保暖的羽绒被,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刚直起身,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乎没有犹豫,裴司烬立刻俯身,凑到阮予眠耳边,用极轻、却清晰的声音说: “眠眠,我们的背包忘在车上了,我去拿一下,很快就回来。”
“你好好休息。”
他知道阮予眠大概率听不见,但他还是说了。
这是一种习惯,更是一种尊重。
他不想让阮予眠在任何一个醒来的瞬间,感到丝毫的茫然或被遗弃的恐慌。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安然沉睡的人,这才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