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怀序的怒吼还在房间里回荡,如同闷雷滚过。他死死盯着阮予眠脸上清晰的伤痕和那无法掩饰的惊慌,胸口的怒火与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情绪疯狂撕扯着。
然而,当他看到阮予眠闭上眼,那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他手背上的瞬间,所有的暴怒像是被一根细针猝然戳破,发出无声的嘶鸣,然后迅速干瘪、消散。
那眼泪,太烫了。
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扼住阮予眠下颌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那冰冷的愤怒外壳碎裂,露出的内里是猝不及防的心疼和……一种迟来的、沉重的认知。
他的目光不再仅仅锁定在那些刺眼的伤痕上,而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阻隔地,看到了阮予眠这个人——这个他名义上的弟弟。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被泪水濡湿,黏连在一起,脆弱得不堪一击。下巴在他手中,纤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而当他松开了钳制,阮予眠因为脱力和情绪冲击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时,阮怀序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手掌触及到的,是隔着薄薄睡衣都能清晰感受到的、异常突出的肩胛骨,和那单薄得令人心惊的骨架。
他怎么……这么瘦?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阮怀序瞬间清醒,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酸楚和自责。
他一直知道予眠瘦,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受到,这具身体已经清瘦到了何种地步。像一株缺乏光照和养分,在阴暗角落里悄然枯萎的植物。
他一直以为,给予他优渥的物质条件,偶尔过问他的学业,就是尽了兄长的责任。
他忙碌于家族事业,沉浸在父亲的高期望里,下意识地回避着这个与母亲离世有着复杂关联、性子又过于安静的弟弟。他以为他的不打扰是一种体贴,却从未想过,这种放任和疏离,可能本身就是一种更深的伤害。
看着阮予眠闭着眼默默流泪,连哭泣都压抑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的模样,阮怀序的心脏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反复穿刺,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怒火,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和沉重的愧疚。
他沉默着,手臂犹豫了一下,然后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绝望和悲伤气息的弟弟,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阮予眠的身体在被他触碰到的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从未与哥哥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记忆里,哥哥总是忙碌的、沉稳的、带着距离感的。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陌生得让他恐慌,也……温暖得让他贪恋。
阮怀序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他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下颌轻轻抵在阮予眠柔软却冰冷的发顶。这个动作生疏而别扭,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保护姿态。
“对不起……”
一声低沉沙哑的道歉,从阮怀序的喉咙里艰难地溢出。不是为了刚才的怒吼,而是为了这么多年,他作为兄长的失职。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阮予眠内心深处那扇封闭已久的、名为委屈的闸门。
一直以来的强撑、伪装、自我厌弃、独自承受的恐惧和疼痛……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在这个陌生却温暖的怀抱里,在这个迟来的道歉面前,彻底决堤!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该死的平静和麻木。
身体先是剧烈地一颤,然后,一直紧闭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第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这声呜咽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更多的哭声无法抑制地涌了出来。
起初还是低低的、破碎的啜泣,很快便转化为无法控制的、宣泄般的痛哭。
他哭得全身都在发抖,眼泪迅速濡湿了阮怀序昂贵的西装外套。他伸出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哥哥背后的衣服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是他在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孤单和不被理解的痛苦,都借着这场眼泪,尽数流淌出来。
阮怀序僵硬地抱着他,感受着怀中身体剧烈的颤抖和那滚烫的泪水,听着那几乎要喘不上气来的痛哭声,心脏一阵阵抽紧。他从未见过予眠这样哭,或者说,他从未见过予眠如此真实地、毫无保留地流露情绪。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一只手笨拙地、一下下地,轻轻拍打着阮予眠清瘦的、因为哭泣而不断起伏的背脊。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无声地承诺。
窗外的夜色深沉。
房间里,灯光温暖。
兄弟二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一个不再冷漠疏离,一个不再强装坚强。
隔阂的冰山,在泪水与拥抱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融化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