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放学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磨蹭,几乎是铃声一响就抓起书包冲出了教室。
他心心念念的定制礼物今天应该送到了,他迫不及待想回去确认——那是他根据这段时间查资料、结合阮予眠小时候的喜好,偷偷在网上定制的。
他想着,或许一件带着特殊意义的小物件,能比言语更容易敲开阮予眠紧闭的心门。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阮予眠收到礼物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会不会闪过一丝不一样的波动。
因为着急,他甚至没顾上等阮予眠一起走,只匆匆发了条信息说家里有事先走一步。他想着,反正阮家的车会来接,眠眠一个人应该也没事。
与此同时,阮予眠独自一人走出了校门。
放学时分,校门口人头攒动,学生们像出闸的鱼儿,欢快地涌向各个方向。阮家的黑色轿车按照惯例,停在离校门稍远、相对不拥堵的路边。
阮予眠低着头,沿着人行道默默朝车子的方向走去。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遭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几个穿着流里流气、不像学生模样的年轻男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当他拐进一条通往停车点的、相对僻静的小巷时,那几个人突然加快了脚步,前后包抄,将他堵在了巷子中间。
阮予眠停下脚步,抬起眼,清冷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面带不善、叼着烟的社会青年。
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惊慌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额角之前被篮球砸伤的地方早已愈合,只留下一条淡淡的、浅粉色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来。
“小子,叫阮予眠是吧?”为首的一个黄毛青年吐掉嘴里的烟蒂,用吊儿郎当的语气问道,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怀好意。
阮予眠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身体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重心,处于一种随时可以应对攻击的戒备状态。
他从小和裴司烬一起,没少被家里安排学习格斗防身,虽然看起来清瘦,但反应和力量并不弱。只是,面对四五个明显有备而来的成年人,胜算渺茫。
“呵,还挺拽。”黄毛见他不说话,嗤笑一声,“有人让我们给你长点记性,以后在学校里夹着尾巴做人,别太出风头,更别……碍着别人的眼。”
话说到这个份上,阮予眠心里已经明白了。是孙炜。他不敢动裴司烬,就把这口恶气出在了自己身上。
他依旧沉默,只是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真是……无聊透顶。
“跟他废什么话!动手!”旁边一个寸头男人不耐烦地催促道。
黄毛眼神一狠,率先挥拳朝着阮予眠的面门砸来!
阮予眠瞳孔微缩,反应极快地侧头躲过,同时右手格挡,左手手肘迅猛地撞向黄毛的肋部!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与他外表不符的狠劲儿。
“唔!”黄毛吃痛,闷哼一声,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敢还手,而且身手不错。
“妈的!还是个硬茬子!一起上!”黄毛恼羞成怒,招呼着其他几人一拥而上。
双拳难敌四手。
阮予眠凭借着灵活的身法和扎实的底子,最初还能勉强周旋,躲开几次致命的攻击,甚至找准机会踹翻了一个试图从背后抱住他的混混。
但他终究体力有限,对方人数占优,又是街头打架的老手,下手狠辣。
很快,他的后背就挨了重重一拳,打得他向前踉跄几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紧接着,小腿又被扫中,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混乱中,不知谁的拳头刻意瞄准了他额角那道淡粉色的旧痕位置,狠狠擦过,皮肤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虽然没有破裂流血,但也迅速红肿起来。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凭借着本能和一股不肯轻易倒下的倔强,继续抵抗着。但差距太大了,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破绽也越来越多。
更多的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背上、腿上……疼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被无情地撕扯、践踏。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靠着墙壁滑倒下去的时候,巷口传来了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以及司机陈叔焦急的呼喊:
“小少爷!”
是阮家的车!陈叔因为久等不见阮予眠,担心出事,便开着车沿着这条路慢慢找了过来,恰好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
那几个混混见有车来,而且看起来还是豪车,心里一惊,生怕惹上麻烦。
“操!快走!”黄毛低骂一声,也顾不上再补几下,带着其他几人如同丧家之犬般,迅速朝着巷子的另一头仓皇逃窜,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叔飞快地停下车,冲了过来,看到靠在墙上、额角红肿、嘴角破裂渗着血丝、衣衫凌乱、浑身沾满灰尘脚印的阮予眠,吓得魂飞魄散。
“小少爷!您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陈叔的声音都在发抖,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阮予眠。
阮予眠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剧烈地喘息着,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左小腿和额角红肿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额角,触手一片火热的肿胀。
“我……没事。”他强忍着眩晕和疼痛,声音沙哑地吐出三个字。
“这还叫没事?!”陈叔又急又气,看着阮予眠苍白脸上那明显的伤痕和淤青,心疼得不得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在学校附近动手!无法无天了!小少爷,我们马上报警!必须把这些人揪出来!”
陈叔说着就要拿出手机报警。
“不用了,陈叔。”阮予眠却出声阻止了他,他微微喘着气,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淡漠,“我知道是谁。”
陈叔一愣:“您知道?是谁?告诉先生和少爷,绝对不能轻饶了他!”
阮予眠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肯定:“先回家。”
他不想报警。
不是因为害怕孙炜,也不是想息事宁人。他只是……觉得无比疲倦。
报警,意味着调查,询问,可能还会惊动父亲和哥哥,引来更多的关注、询问,或许还有那种他并不需要的、带着怜悯的关心。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成为更多人议论的焦点,更不想……让裴司烬知道。
以裴司烬的性子,如果知道孙炜找人打他,恐怕会直接冲去把孙炜揍进医院。到时候,事情只会更加不可收拾。他不想再给裴司烬添任何麻烦了。
而且,内心深处,那个自我厌弃的声音又在隐隐作响,也许……这就是他该受的?因为他不够正常,因为他是个麻烦?
这种扭曲的念头,让他选择了沉默和忍受。
陈叔看着阮予眠坚定而疲惫的眼神,虽然满心不解和愤慨,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听从。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阮予眠,将他安置在后座,然后快速发动车子,朝着阮家别墅驶去。
车内,阮予眠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疼痛一阵阵袭来,额角红肿处一跳一跳地疼,嘴角破裂的地方带着腥甜的铁锈味。他能感觉到小腿在迅速肿胀,后背火辣辣地疼。
然而,比身体更痛的,是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荒芜。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只是想安静地、不打扰任何人地活着,为什么就这么难?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景飞速向后掠去,流光溢彩,却照不进他心底分毫黑暗。
他蜷缩在座位里,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将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死死地压抑在了沉默的外表之下。
而此刻,裴司烬正满怀期待地拆着那个刚送到家的定制礼物,对发生在阮予眠身上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黑夜,掩盖了暴行,也掩盖了无声流淌的鲜血与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