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铃声像是解除了某种静止魔法,教室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同学们纷纷起身,讨论着去食堂还是小卖部,喧闹声逐渐取代了之前的沉寂。
裴司烬看着依旧低着头的阮予眠,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心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他没有再试图去碰触阮予眠,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有时候过度的关注反而会成为一种压力。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刚才情绪激动而有些僵硬的肩膀,语气尽量恢复成平时的自然:“我去小卖部,给你带个面包?或者热牛奶?”
阮予眠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裴司烬也不勉强,说了句“那我很快回来”,便转身离开了教室。
直到裴司烬的脚步声远去,阮予眠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或者说,是更深沉的麻木。他松开一直紧紧攥着护身符的手,掌心被布料硌出了深深的红印。
他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他自己模糊而苍白的脸。他点开那个纯白色的备忘录,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
【他维护了我。】
【因为我,他差点和别人打架。】
【我又成了麻烦。】
【我不配。】
他习惯性地想要记录下这些自我否定的念头,仿佛将它们具象化,就能稍微减轻一点内心的负担。可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时,却顿住了。
裴司烬那句“别学他们,把什么垃圾都往自己身上揽”的话语,仿佛还带着温度,回响在耳边。
他……说的是对的吗?
阮予眠第一次,对自己根深蒂固的归因模式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怀疑。就像坚不可摧的冰层下,悄然涌动起一股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流。
真的是他的错吗?
孙炜的恶意,裴司烬的维护……这一切,真的都应该由他来承担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长久以来,将所有的错误和不幸都归咎于自己,几乎已经成为他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因为如果是自己的错,至少说明这个世界在某种程度上还是“有道理”的,而不是完全的混乱和无情。如果连这一点都开始动摇……
他猛地锁上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桌面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不能想下去。
他重新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里,试图用黑暗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内心那刚刚萌芽的、危险的动摇。
裴司烬很快就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豆面包和一瓶温热的燕麦奶,是他观察下来阮予眠偶尔会接受的食物。他将东西轻轻放在阮予眠的桌角,然后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没有打扰他。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絮絮叨叨地说话,也没有刻意制造动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拿出手机随意地翻看着,偶尔抬眼看一下身边那个蜷缩的身影。
这种沉默的、不带压迫感的陪伴,像一层柔软的海绵,缓冲着阮予眠周身的尖刺。
午休时间过半,阮予眠终于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还有些空茫,目光扫过桌角的面包和牛奶,停顿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了那瓶燕麦奶。
他拧开盖子,小口地喝了起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也稍微安抚了空泛的胃。
裴司烬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他的动作,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没有出声,只是继续假装看着手机,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能吃东西,就好。
下午的课程相对轻松。裴司烬彻底从早上的困倦和午间的怒气中恢复过来,又变回了那个偶尔走神、但关键知识点一点就通的数学天才。
他甚至还在物理课上,因为思路清奇地解出了一道难题,得到了老师的公开表扬,引得周围同学一阵小声的惊叹和羡慕。
阮予眠依旧安静,大部分时间都看着黑板或书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笔。但他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更多地飘向了身旁那个重新变得耀眼的身影。
他看着裴司烬和后排男生低声讨论时神采飞扬的侧脸,看着他被老师表扬时那带着点小得意、却又努力装作不在乎的挑眉,看着他趁老师转身板书时,偷偷从桌洞里摸出颗糖飞快塞进嘴里的孩子气动作……
这样的裴司烬,是鲜活的,明亮的,本该无忧无虑的。
而自己,就像一块吸附在他光芒下的阴影,不断地将他拖入麻烦和负面情绪之中。
那种混合着贪恋温暖和自我厌弃的矛盾情感,再次涌上阮予眠的心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护身符,冰凉的指尖触及柔软的布料,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关于“或许不是我的错”的微小动摇,再次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他不配拥有这样的光。 他只会让这光蒙尘。
放学铃声响起,阮予眠几乎是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更快,带着一种想要逃离的仓促。
“喂,走那么快干嘛?”裴司烬一把拉住他的书包带子,“等我一下,一起走。”
阮予眠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我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他用力挣开裴司烬的手,低着头,快步融入了离开教室的人流,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口。
裴司烬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中,心里一阵失落和无奈。
他知道,眠眠又在躲他了。 因为午间的事情,因为那份沉重的自责。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像是在面对一个布满裂纹的、珍贵无比的琉璃盏,想捧在手心,却怕力道稍重就会让它彻底破碎;想用温暖去修复,却又不知该从何处入手。
他背起书包,慢吞吞地走出教室。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点孤零零的味道。
当他走到校门口时,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阮予眠并没有走远,他就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树下,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犹豫。
裴司烬的心脏猛地一跳,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
“眠眠!”他跑到阮予眠面前,气息有些微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在等我?”
阮予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一个东西塞进了裴司烬手里,然后转身就走。
裴司烬低头看去——是他中午给阮予眠的那个红豆面包,原封不动。
他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是……不想欠他吗?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阮予眠逐渐远去的、单薄的背影,在冬日傍晚清冷的空气中,显得那么倔强,又那么让人心疼。
他握紧了手里那个微凉的面包,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有些距离,需要尊重。
有些过程,急不得。
冰层的融化,需要的是持续不断的暖意,而不是猛烈的敲击。
他抬起头,看了看灰蓝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迈开脚步,朝着阮予眠离开的相反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旁边那家阮予眠小时候很喜欢的、现在却很少再去的甜品店。
也许,明天可以试试带一块草莓蛋糕给他? 裴司烬想。
阳光终其一生,也无法理解冰的寒冷。
但它从未停止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