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予眠正靠在卫生间的瓷砖墙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睡衣渗入皮肤,稍微缓解了身体各处依旧隐隐作痛的钝感。
额角的红肿已经消下去大半,只留下些许青黄的痕迹,嘴角的破裂处结了深色的痂,左小腿依旧不太敢用力,但至少能在房间里缓慢走动。
他刚刚吃完管家爷爷送上来的、味道清淡的晚餐,正想洗漱一下早点休息。这几天与世隔绝的养伤生活,虽然身体承受着痛苦,但精神上却有种畸形的平静。
至少,他不需要面对外界探究的目光,不需要强装笑颜,也不需要……应付裴司烬那些让他无所适从的关心和可能产生的怀疑。
就在他伸手去拿牙刷时,隐约听到楼下传来管家爷爷略带惊讶的声音:
“少爷?您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少爷?
哥哥?!
阮予眠的心脏猛地一缩,动作瞬间僵住。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倏然缠上他的脊椎。哥哥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回家,尤其是在他没有提前通知的情况下。
是公司有什么事?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他叮嘱过管家和陈叔不要声张。裴司烬那边……他也用谎言暂时稳住了。
尽管心里不断否定,但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慌还是驱使着他做出了反应。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更多,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迅速地退回了卫生间内部,并反手轻轻关上了门,甚至还下意识地按下了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仿佛这扇薄薄的门板,就能将他与外面那个可能带来麻烦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背靠着门板,屏住呼吸,紧张地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
沉稳、有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急切,正沿着楼梯上来,越来越近……那是哥哥的脚步声。
脚步声没有片刻停留或犹豫,径直来到了他的房门外。然后,阮予眠听到了房门被直接推开的声音——哥哥甚至没有敲门!
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门外陷入了一片死寂。他想象着哥哥站在他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看着整齐却无人的床铺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几秒钟后,阮怀序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却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心慌:
“予眠?”
阮予眠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被打扰的不耐:
“……哥?我在洗漱。”
门外的阮怀序沉默着。
阮予眠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薄薄的门板,钉在自己身上。他紧张得手心冒汗,一动也不敢动。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卫生间里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水龙头没有拧紧而滴落的水珠声——滴答,滴答,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维持着靠在门上的姿势,等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门外却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是……走了吗?哥哥相信了?
或许,哥哥只是临时回来拿东西,并没有发现异常?
一丝侥幸的心理,如同黑暗中微弱的火星,在他心底燃起。他不能一直躲在里面,反而显得心虚。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平复了一下过于剧烈的心跳。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拧动了门把手。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他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房间里似乎真的没有人?床铺依旧整齐,灯光安静地亮着。
他稍微松了口气,正准备完全打开门走出去。
然而,就在他迈出脚步的瞬间,他的视线猛地对上了一双深邃、冰冷、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
阮怀序根本就没有离开! 他就静静地站在门侧视线死角的地方,像一头蛰伏的猎豹,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出巢穴!
阮予眠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就要后退,想要重新关上卫生间的门,将自己藏回那个狭小的安全空间!
可是,阮怀序的动作比他更快!
在他后退的脚刚刚抬起的刹那,阮怀序已经一步跨上前,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伸了过来,并非粗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精准地扼住了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
灯光下,阮予眠脸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痕,无所遁形!
额角残留的青黄,嘴角明显的结痂,以及因为惊吓和疼痛而瞬间苍白的脸色……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在阮怀序冰冷锐利的目光之下!
阮怀序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已经从裴司烬那里听到了猜测,但亲眼看到弟弟脸上这清晰的斗殴痕迹,一股混杂着心疼、愤怒、后怕的滔天怒火,还是瞬间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
他死死地盯着阮予眠那双写满了惊慌和试图躲闪的眼睛,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压抑得变了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戾和失望,第一次对着这个他一直小心呵护的弟弟,发出了低沉的怒吼:
“阮予眠!你是猪吗?!啊?!”
“被人打成这个样子!躲在家里谁都不说!还他妈跟我撒谎说在洗漱?!”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被人欺负了不知道告状吗?!不知道家里还有人吗?!啊?!”
阮怀序的怒吼像一道道惊雷,炸响在阮予眠的耳边,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下颌被紧紧扼住,传来细微的疼痛,但他更被哥哥这从未有过的暴怒模样吓住了。
哥哥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张总是沉稳冷静的脸上,此刻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阮予眠从未见过哥哥如此失态的样子。
巨大的恐惧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想辩解,想说“我没事”,想说“不想麻烦你们”,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眼眶迅速泛红,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哥哥盛怒的脸,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力道,那颗一直被冰封着、强迫自己麻木的心脏,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而粗暴的关心,狠狠烫了一下,裂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缝隙。
一直以来的伪装、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在了阮怀序扼住他下颌的手背上,灼热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