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裴司烬脸上,将那两条简短的消息照得清晰无比。
【眠】:到了。明天不去学校了。
【眠】:姑姑家有点事,让我过去住几天。下周回。
裴司烬嘴角原本因为期待礼物而扬起的弧度,在看到消息的瞬间,缓缓拉平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
不对劲。
这太突然了。
首先,眠眠很少会主动、并且如此具体地交代自己的行程。他通常只会用“嗯”、“不去”、“有事”这类极其简略的词来回应。
像这样明确说出“去姑姑家”、“住几天”、“下周回”,简直可以算得上是长篇大论了。
其次,阮予眠的姑姑?裴司烬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
阮家亲戚关系不算复杂,但这位姑姑他似乎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两次,印象非常模糊,只记得是位颇为严肃、常年居住在外省的女性。
眠眠和她并不亲近,甚至可以说有些疏远。怎么会突然叫他过去?还是在这种非节假日的时候?
而且,就在不到一小时前,他们还在同一间教室里。如果真有这事,以眠眠的性格,放学时应该就会直接告诉他,而不是等到现在才用短信通知。
种种疑点交织在一起,让裴司烬心里的不安逐渐放大。他几乎立刻就想打电话过去问个清楚,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阮家又有什么让他不开心了?还是他身体不舒服?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呼吸因为疑虑而微微急促。
但是,他停住了。
他想起了这段时间查阅的资料,想起了那些关于边界感、尊重患者意愿、避免过度追问造成压力的建议。
眠眠有他自己的世界,有他不想被人触碰的角落。如果他愿意说,自然会告诉自己。如果他不想说,步步紧逼只会让他把自己包裹得更紧,就像之前那次冷战一样。
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裴司烬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头翻涌的疑虑和担忧强行压了下去。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尽量让自己的回复听起来自然、不带任何逼迫的意味:
【裴三岁】:姑姑家?怎么这么突然?【动画表情:小猫歪头】
【裴三岁】:行吧,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裴三岁】:对了,我给你的东西准备好了!超级棒!等你回来给你个惊喜!
【动画表情:小狗藏宝】
他发送出去,盯着屏幕,等待着。既希望阮予眠能再多解释几句,又怕自己的追问会让他感到压力。
过了一会儿,阮予眠的回复来了,依旧简短:
【眠】:嗯。知道了。
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没有说姑姑家具体什么事,甚至连一句“谢谢”或者对“惊喜”的好奇都没有。
只有这干巴巴的四个字,像一堵冰冷的墙,将他所有试图靠近的触角都挡了回去。
裴司烬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有点涩,有点空落落的。他几乎能想象出阮予眠此刻一定是低垂着眼睫,面无表情地打出这两个字,或许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放下手机,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书桌上,那个刚刚拆开的定制礼物盒还敞开着,里面是一个极其精致的、可以根据心情变换光影模式的迷你星球灯,星球表面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和一句很小很小的“愿你平安”。
他本来想象着阮予眠看到这个时,眼底可能会闪过一丝光亮,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现在……
“怎么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姐姐裴疏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杯牛奶,倚在门框上,挑眉看着自家弟弟,“给你的小眠眠发消息没得到热情回应?”
裴司烬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靠在椅背上:“他说要去他姑姑家住几天,下周才回来。”
“姑姑?”裴疏影也愣了一下,“哪个姑姑?我记得他家那个姑姑不是在外省吗?关系好像也一般啊,怎么突然叫他过去?”
“我也觉得奇怪。”裴司烬皱着眉,“而且感觉很突然,放学的时候一点口风都没露。”
裴疏影走到他书桌前,看到了那个漂亮的星球灯,拿起来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哟,挺用心的嘛。可惜了,人家临时出差。”
她放下星球灯,看着弟弟那副明明担心却又强忍着不去追问的样子,难得收起了调侃的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瞎琢磨了。阮予眠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想说的事,你问破天也没用。既然他说去姑姑家,你就先信着。说不定真有什么事呢?”
“我知道。”裴司烬闷闷地说,“我就是……有点担心。他今天看起来就没什么精神。”
“担心是正常的。”裴疏影说道,“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追着他问,而是让他知道,你在这里,你相信他,并且随时等他回来。给他点空间,也许他自己需要时间处理一些事情。”
裴司烬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姐姐的话和他查到的资料不谋而合。他重新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这次没有问任何问题:
【裴三岁】:嗯,好。那等你回来。
【动画表情:小狗乖乖坐好】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放到一边,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他拿起那个星球灯,手指摩挲着上面刻着的“愿你平安”四个小字,心里默默地说:眠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定要平安。我等你回来。
这一夜,裴司烬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阮予眠在寺庙里求到的那支下下签,一会儿是他苍白安静的脸,一会儿又是他躲在衣柜里心虚的模样……最后,画面定格在他回复的那句“姑姑家有点事”上,那简单的几个字像蒙着一层迷雾,让他看不真切,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接下来的几天,裴司烬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正常。
他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课间要么和后排男生讨论球赛,要么自己戴着耳机做题。但他总会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空着的座位,感觉心里也空了一块。
他每天都会给阮予眠发一两条消息,内容都很日常。
【裴三岁】:今天老周又讲冷笑话了,全班就他自己笑。
【动画表情:流汗】
【裴三岁】:小卖部出了新口味的薯片,给你留了一包。
【裴三岁】:天气不错,就是风有点大。】
阮予眠的回复依旧稀少而简短,通常是“嗯”、“好”、“知道了”,从未主动开启过话题,也绝口不提在“姑姑家”的情况。
这种刻意的疏离和沉默,让裴司烬心中的疑虑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但他始终牢记着“尊重”和“空间”,强行按捺住所有想要直接打电话过去、或者通过各种渠道去查证他是否真的在姑姑家的冲动。
他只是在每次发完消息后,都会看着那个安静的对话框,在心里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给他一点时间。等他回来,一切都会清楚的。
他并不知道,在他按下疑惑、选择等待的这几天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正独自困在阮家空旷的别墅里,拖着一条依旧疼痛肿胀的腿,对着镜子里额角嘴角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痕迹,沉默地吞咽着止痛药,并一遍遍地加固着内心那堵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的、冰冷的高墙。
一个在不安中恪守着等待的誓言。
一个在伤痛里编织着孤独的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