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司机送来的保温桶和食盒很快被管家爷爷送到了房间。
食盒里是几样精致可口的点心,保温桶里则是熬得奶白浓郁、香气扑鼻的鱼汤,显然是裴母亲手熬制的,带着家常而温暖的诚意。
阮予眠沉默地将汤盛出来,递给裴司烬一碗。
裴司烬受宠若惊地接过,捧着温热的碗,感觉那暖意不仅熨帖了胃,似乎也稍微驱散了一些两人之间残留的尴尬和隔阂。
两人安静地喝着汤,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勺匙碰触碗壁的轻响。
裴司烬因为发烧,胃口不算太好,但还是一口一口认真地喝着,不想辜负阮予眠的照顾和母亲的心意。
他一边喝,目光一边无意识地在房间里逡巡。
阮予眠的房间和他的人一样,整洁得近乎刻板,东西很少,色调偏冷,缺乏少年人应有的活力和杂乱。
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面除了几本摆放整齐的书和笔筒,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色木制小盒子,盒子没有完全关上,露出里面一抹褪色的红。
那抹红色有些眼熟。
裴司烬的视线停顿了一下,仔细看去——那是一条编工有些粗糙的红绳,绳子上串着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的铜钱。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他记得这条红绳铜钱!
那是阮阿姨还在世的时候,亲手给眠眠编的,在他六岁生日那天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阮阿姨当时温柔地摸着眠眠的头,说希望这枚铜钱能保佑她的眠眠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那时的眠眠,手腕纤细白皙,配上那抹鲜艳的红,好看得像年画里的娃娃。他很是珍惜,戴了很久,连洗澡都不愿意摘下来。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红绳从他的手腕上消失了呢?
裴司烬努力回想,似乎就是在阮阿姨去世后不久,那条红绳就再也没见眠眠戴过了。他
当时以为是小孩子喜新厌旧,或者绳子断了弄丢了,还曾想过要送他一条新的,却被眠眠异常坚决地拒绝了。
原来……他没有丢。
他只是把它收了起来,放进了这个盒子里。
为什么?
是因为……想起妈妈会难过吗?
裴司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带着微酸的疼。
他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汤碗,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抹褪色的红上。
阮予眠察觉到了他专注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打开的盒子和里面露出的红绳铜钱。
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裴司烬抬起头,看向阮予眠,声音因为发烧而有些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眠眠,那条红绳……是阮阿姨给你编的那条吧?我还记得呢。”
阮予眠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剩余的汤。
裴司烬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里那股酸涩感更重了。他轻声问:“怎么……不戴了?”
是怕睹物思人吗?
这句话裴司烬没有问出口,但他觉得应该是这个原因。
然而,阮予眠的回答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冰冷的涟漪。
“……不配。”
极其轻微的两个字,几乎是从阮予眠齿缝间溢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自我否定。
裴司烬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配? 什么不配?
戴着母亲留下的、祈求平安的遗物,为什么会不配?
他看着阮予眠低垂的头,看着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看着他周身笼罩着的那层挥之不去的、厌弃自我的灰败气息,一个模糊而令人心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蕈,悄然浮现——
难道眠眠他……认为阮阿姨的离世,和他有关?所以他才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母亲的爱和祝福?甚至不配……好好活着?
这个猜测让裴司烬瞬间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急切地反驳,想告诉阮予眠不是这样的,阮阿姨那么爱他,她的离世是生病所致,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当他看到阮予眠那仿佛已经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姿态时,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阮予眠会写下那些准则。
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努力地扮演正常,却又在内心深处如此厌恶自己。
明白他为什么会在父亲那隐含着担忧却表达为责备的话语中,一次次地受到伤害。
那份沉重的、错误的负罪感,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从阮予眠六岁那年起,就死死地压在了他稚嫩的肩膀上,将他一点点地压弯,压垮,直至……濒临破碎。
裴司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那抹被珍藏在盒子里、却仿佛承载着无尽悲伤和自我惩罚意味的褪色红绳,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湿热。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任何苍白的安慰和辩解,在此刻都显得如此无力。
他只能伸出手,越过餐桌,轻轻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覆上了阮予眠放在桌面上、微微有些冰凉的手背。
他的手心因为发烧而滚烫,那温度灼得阮予眠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开。
裴司烬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支持都传递过去。
他没有再追问关于红绳的事。
也没有再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紧紧地握着阮予眠的手,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他——
我在。
无论你觉得自己多么不配,在我这里,你永远都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