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寺庙归来后,裴司烬对阮予眠的守护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新阶段。
表面上,他恢复了往日的插科打诨,不再时刻带着沉重的担忧,但暗地里,他查阅了大量关于抑郁症的资料,加入了几个匿名的互助社群,甚至开始看一些基础的心理学科普书籍。
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一切可能帮助他理解阮予眠、如何正确陪伴阮予眠的知识。
然而,这种白天强打精神陪伴、夜晚挑灯钻研的状态,严重透支了他的精力。毕竟,他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于是,在这个阳光明媚得有些慵懒的周四上午,在号称“催眠大师”的数学老师老周的课堂上,裴司烬终于扛不住了。
老周讲课有个特点,声音不高,语调平缓,逻辑清晰得像一条直线,但不知为何,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神奇的、让人眼皮打架的魔力。
平日里裴司烬还能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和对数学本身的热爱硬撑,但今天,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灌了铅,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窗外和煦的暖阳透过玻璃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讲台上老周不疾不徐地讲解着三角函数综合题的多种解法,声音如同单调的背景白噪音;前排同学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都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裴司烬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他努力想把眼睛睁大,但眼皮却像有千斤重,不断地下坠、下坠……视线里,黑板上那些熟悉的 sin、cos、tan 符号开始扭曲、跳舞,最终模糊成一片……
他好像又回到了昨晚的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在跳动:
“……社会支持系统……”、“……共情与倾听……”、“……避免说教……”、“……鼓励而非施压……” 这些词语和眼前飞舞的数学符号混杂在一起,让他本就混沌的大脑更加一团浆糊。
坐在他旁边的阮予眠,早就察觉到了裴司烬的不对劲。这家伙今天格外安静,连他习惯性扔过来的棒棒糖都只是机械地接过,没有像往常那样吐槽。
此刻,看着他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磕到桌子上的样子,阮予眠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他……昨晚没睡好吗?
阮予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裴司烬眼底那淡淡的青黑色,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异样感。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裴司烬放在桌下的手肘。
指尖传来的触碰让裴司烬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惊醒。他茫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讲台上老周那双透过厚厚的镜片、闪烁着某种“终于等到你”的精光的眼睛。
“裴司烬同学,”老周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种堪称和蔼可亲的笑容,但熟悉他风格的同学都知道,这是猎人锁定目标的信号,“看来你对这道题的解法已经胸有成竹了?来,给大家分享一下,这道题选什么?”
老周的手指指向黑板上刚刚讲解完的一道题目。那其实是一道典型的例题,老周已经详细剖析了三种解法,按理说对于裴司烬这种数学尖子生而言,应该是看一眼就能得出答案的。
然而,此时的裴司烬大脑还处于待机重启状态。 “选什么?” 这三个字在他空白的脑海里回荡。
选什么?A?B?C?D?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向黑板。可眼前的数字和符号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他根本看不清题目具体是什么!
不知道从哪听来“选择题答题技巧”此刻却异常清晰地蹦了出来,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刷屏:
“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
“两长两短就选B,参差不齐C无敌!”
“遇事不决选C项,概率最高是王道!”
对!选C!他迷迷糊糊中记得好像很多不会做的选择题,蒙C的正确率还挺高!
于是,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顶着数学天才光环的裴司烬同学,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懵懂和莫名的自信,脱口而出:
“选C!”
教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 两秒。
随即,“轰——”的一声,仿佛炸开了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选C?!裴帅你睡糊涂了吧!”
“我的天!数学大佬居然靠蒙?”
“老周要气死了哈哈哈!”
“三长一短选最短吗裴哥?”
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拍桌子的、跺脚的,此起彼伏。就连一向清冷的阮予眠,看着裴司烬那副还没搞清楚状况、一脸“我说错了什么吗”的茫然表情,嘴角都抑制不住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这个笨蛋……
讲台上,老周脸上的“和蔼”笑容彻底僵住,然后慢慢转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用力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看着依旧一脸状况外的裴司烬,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奈和调侃:
“裴司烬同学,我很欣赏你在睡梦中依然坚持答题的勇气。但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环视了一圈下面还在窃笑的同学,“谁能告诉他,我们黑板上写的这道题,它是个什么题型?”
同学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异口同声道:“判断题!”
“判断题?!”裴司烬这下彻底清醒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居然在判断题里选了个C?!还是在全班同学面前!还是在老周的课上!
完了完了!他的一世英名!
看着裴司烬窘迫得手足无措、恨不得以头抢地的模样,教室里的笑声更加响亮了。连老周都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可疑地耸动了几下。
裴司烬羞愤欲死,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旁边的阮予眠,却见对方早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正低头看着课本,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裴司烬眼尖地发现,阮予眠握着笔的指尖,似乎因为用力克制笑意而微微泛白。
这个发现,奇异地冲淡了裴司烬大部分的尴尬。
眠眠……好像笑了?
虽然很细微,但他好像真的……被逗笑了?
这个认知让裴司烬心里像炸开了一小朵烟花,噼里啪啦的,带着点傻气的喜悦。出糗就出糗吧,能逗眠眠笑一下,好像……也挺值的?
老周好不容易止住笑,转过身,清了清嗓子,开始借题发挥:“好了好了,都安静!裴司烬同学用他亲身实践告诉我们,上课睡觉的危害有多大!再聪明的大脑,也需要清醒的状态来支撑!所以,请大家引以为戒,晚上一定要保证充足的睡眠……”
裴司烬在同学们善意的哄笑和老周语重心长的“教诲”中,红着脸坐了下来。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阮予眠,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就是觉得,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变得轻松明亮了一些。
他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原味的阿尔卑斯棒棒糖,趁着老周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快速塞进了阮予眠的笔袋里。
阮予眠看着笔袋里突然多出来的糖,动作顿了顿,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拿出来,也没有说什么。
阳光透过窗户,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 教室里,老师的讲课声、同学的翻书声依旧。
一场因过度担忧而引发的课堂小插曲,在哄笑声中开始,却在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氛围里悄然落幕。
裴司烬想,如果他的糗事能换来阮予眠哪怕一丝一毫的轻松,那他愿意天天在课堂上“选C”。
毕竟,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到阮予眠眼底那冰雪消融的迹象,更值得高兴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