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廊前的短暂沉默,被风吹动木牌的细碎声响填满。
阮予眠背对着裴司烬,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混杂着酸楚和莫名悸动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暴露在阳光下的冰,裴司烬那过于炽热的愿望,几乎要将他灼伤、融化。
裴司烬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充满了耐心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
过了一会儿,阮予眠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睫低垂,避开了裴司烬的视线。
“走吧。”他低声说,声音还有些微不可察的沙哑。
裴司烬点了点头,没有提及刚才的木牌,仿佛那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他指着不远处一座偏殿:“那边好像可以求签,要去试试吗?”
阮予眠本想拒绝,他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向来没有期待。但看着裴司烬带着期待的眼神,以及刚刚那块沉甸甸的木牌……他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
偏殿里比主殿更加安静,香客寥寥。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僧坐在签筒旁,闭目养神。殿内光线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的窗棂射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划出清晰的光柱。
裴司烬示意阮予眠先去。阮予眠走到蒲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了下去。他拿起沉重的签筒,心里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摇晃着。
竹签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他摇得很慢,很用力,仿佛不是在求问前程,而是在进行某种自我审判。
终于,一支竹签从筒中跳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阮予眠俯身拾起那支签,看着上面刻着的数字——第七签,下下签。
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果然……连神明都觉得他前途黯淡吗?一种“理应如此”的麻木感夹杂着细微的刺痛,蔓延开来。
他没有去看签文解释的意思,只想将这支不祥的签放回去。
“不解签吗?”老僧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光平和地看着他。
阮予眠动作一顿,摇了摇头。
裴司烬却走上前,从阮予眠手中轻轻拿过那支签,对着老僧恭敬地说道:“麻烦师父,解一下这支签。”
阮予眠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老僧接过竹签,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抬眼细细端详了一下阮予眠苍白的面容和沉寂的眼神,缓缓开口道:
“沦落天涯坎坷清,费心费力费精神。劳苦不堪休怨恨,终须云散见天晴。”
苍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阮予眠心上。
沦落天涯……坎坷清…… 费心费力……劳苦不堪…… 这说的,不正是他吗?挣扎在内心的泥沼里,耗尽所有力气,却依旧看不到出路。
“师父,这……”裴司烬听着这充满坎坷的签文,眉头紧紧皱起,急切地想问个究竟。
老僧却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阮予眠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慈悲:“小施主,签文虽显困顿,但最后一句‘终须云散见天晴’,乃是转机所在。世间万般苦,皆有其缘由,亦有其终时。莫要执着于眼前迷雾,需知放下方得自在,柳暗花明又一村。”
放下? 阮予眠在心里苦涩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他何尝不想放下?可那些沉重的枷锁,早已与他的骨血生长在一起,如何能放?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老僧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偏殿。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单薄和决绝。
裴司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焦急万分。他匆匆谢过老僧,追了出去。
阮予眠站在殿外的阳光下,微微仰着头,看着湛蓝的天空,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某些液体从眼眶里滑落。那支下下签和签文,像是一记重锤,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再次敲出裂痕。
裴司烬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堵得难受。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想说签文不准,不要往心里去……可他知道,那些话对阮予眠来说毫无意义。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阮予眠说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不等阮予眠回应,便转身快步朝着寺庙的法物流通处跑去。
阮予眠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没有动。他依旧仰着头,阳光有些刺眼。沦落天涯……终须云散见天晴……真的会有云散天晴的那一天吗?他不敢奢望。
过了一会儿,裴司烬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红色的锦囊。他跑到阮予眠面前,将锦囊塞进了他的手里。
触手是柔软丝滑的布料。
阮予眠低头看去,那是一个做工精致的护身符,上面用金线绣着“平安”二字。
“给你的,”裴司烬的气息还有些不稳,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我问过了,这是开过光的平安符。我不信那支下下签,我只信这个。”
他紧紧握着阮予眠拿着护身符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
“眠眠,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装着多少事,也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黑。但是,让我陪你一起走,好不好?”
“这个护身符,你拿着。它不一定能保佑你什么,但至少能提醒你,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
“你不是一个人。”
阮予眠握着那个小小的、带着裴司烬掌心温度的护身符,感受着上面细密的刺绣纹路,再抬头看向裴司烬那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心疼的眼睛。
签文的冰冷,似乎被掌心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收拢手指,将那个红色的护身符,紧紧地攥在了手心。
仿佛攥住了狂风暴雨中,唯一的一根稻草。
寺钟再次敲响,悠远绵长,回荡在青山绿水之间。
一支下下签,一个平安符。
一个预示着坎坷,一个承载着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