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重地涂抹着天际,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噬殆尽。
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雨点开始敲打窗棂,起初是试探性的轻响,很快便连成一片,化作沉闷而持续的哗哗声,像是天空破了一个窟窿,无尽的悲伤倾泻而下。
阮予眠蜷缩在房间的落地窗旁,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将自己埋进厚重的窗帘投下的阴影里。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遥远的路灯透过雨幕和窗帘缝隙,投入一点模糊而扭曲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僵硬的轮廓。
哭泣已经停止了,或者说,是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冰冷的淤泥。手臂上的伤口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带着一种沉闷的节奏,仿佛在应和着窗外的雨声。
裴司烬看到了那些文字。
那些他内心地狱的坐标,那些他拼尽全力想要隐藏的、腐烂的根系。
“怪物”。
这个词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盘旋。是的,他现在在裴司烬眼里,一定是个不可理喻的、可怕的怪物。一个需要列出“准则”才能勉强模仿正常人的怪物,一个会伤害自己、会听到不存在声音、看到不存在景象的怪物。
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试图阻隔外界的一切,也试图压制住内心那嘶吼着的、自我厌弃的声音。冰冷的绝望如同窗外的雨水,无孔不入,渗透进他每一个毛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或许是一个世纪。一种莫名的牵引力,让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厚重的窗帘缝隙,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望向了楼下。
雨下得很大。
密集的雨线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穿梭,像是无数道银色的鞭子,抽打着冰冷的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别墅区空旷的道路上,积水已经汇聚成小小的溪流。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了。
就在那一片迷蒙的雨幕中,在他家别墅正对面的那盏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很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挺拔。没有打伞,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倾盆大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湿。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不断有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轮廓,看不清表情,只能感受到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的坚守。
是裴司烬。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一动不动。目光,似乎正穿透层层雨幕,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这个窗口。
阮予眠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他怎么还在那里?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巨大的震惊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阮予眠麻木的神经。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更加贴近了冰冷的玻璃,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没错,是裴司烬。
那个几个小时前,刚刚因为窥见他最不堪的秘密而让他感到无比耻辱和愤怒的人。那个他以为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可现在,他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么大的雨里。
他想干什么? 忏悔?道歉?还是……怜悯?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阮予眠混乱的脑海里冲撞。愤怒、委屈、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还有更深沉的、害怕再次被伤害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应该拉上窗帘,彻底隔绝那道视线。 他应该转身离开,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是,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目光无法从那个雨中的身影上移开。
他看到裴司烬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动作带着一种焦躁和无力。他看到裴司烬微微抬起头,目光似乎更加清晰地投向这个窗口,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完全被狂暴的雨声吞没。
他在说什么?
“对不起”?
还是“你出来”?
阮予眠不知道。他只能看到那个身影在雨中显得如此孤寂,如此固执,又如此……脆弱。
平日里那个阳光张扬、仿佛无所不能的裴司烬,此刻被这场大雨剥去了所有外壳,只剩下最原始的、带着悔恨和担忧的坚守。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
阮予眠看着裴司烬的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坚实的骨骼线条。看着他因为寒冷而微微有些发抖,却依旧倔强地不肯离开。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脸颊、手臂不断流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一种尖锐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比手臂上的伤口更甚。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和裴司烬闹了很大的矛盾,他也是这样,赌气跑到裴家门外,站在雨里不肯走,直到裴司烬慌慌张张地冲出来,把他拉进屋里,一边用毛巾用力擦他的头发,一边红着眼睛骂他“笨蛋”,却又紧紧抱着他,生怕他着凉。
那时候,雨水是冷的,但裴司烬的怀抱是烫的。
可现在……
阮予眠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手臂上被纱布包裹的伤口。那里隐藏着他无法启齿的病态和挣扎。
他和裴司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仅仅是一场误会,一场争吵,而是他内心深处那片无法见光的、狰狞的沼泽。
他配不上这样的坚守。
他只会把裴司烬也拖入这无边的黑暗。
他不能下去。
他不能心软。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楼下那个让他心乱如麻的身影。他蜷缩回窗帘后的阴影里,将脸重新埋进膝盖,试图用黑暗包裹自己。
可是,那个站在大雨中的、固执的身影,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一道冰冷的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
一个在温暖的房间里,内心却经历着比雨水更冰冷的煎熬和挣扎。
一个在冰冷的暴雨中,用肉体承受着惩罚,试图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传递着无法言说的歉意和不肯放弃的执着。
裴司烬不知道阮予眠是否看到了他。 他甚至不确定阮予眠是否还在那个房间里。 但他就是无法离开。
他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他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如何挽回。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样走掉,不能把阮予眠一个人留在那冰冷的绝望里。即使只能这样远远地站着,即使可能毫无用处,他也想用这种方式告诉阮予眠——
我在这里。
我没有离开。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我都在这里。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冰冷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但他心中的那簇火苗,那份对阮予眠的担忧和绝不放手的决心,却在这场冰冷的暴雨中,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不知道这场对峙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只知道,如果阮予眠不原谅他,如果阮予眠不肯让他靠近,他或许会一直站下去,直到这场雨停,或者直到……他自己也彻底冻僵。
这一夜,南城的雨下得格外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