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觉得,阮予眠像个被精心修复过的、却依然布满细微裂痕的瓷器。
表面看起来,他似乎已经从篮球事件的惊吓中恢复了过来。他按时上学,认真听课,回应同学的关心,甚至偶尔也会在自己刻意搞怪时,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无奈纵容的浅笑。
但裴司烬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体现在许多微小的、难以捕捉的细节里。
比如,阮予眠似乎比以前更怕冷了。南城的十月份还带着暖意,他却依旧穿着长袖的校服衬衫,袖口总是扣得一丝不苟,甚至在高强度的体育课后,大家都热得挽起袖子时,他也只是解开最上面的纽扣,从未露出过小臂。
比如,他走神的次数变多了。有时裴司烬跟他说话,他会延迟一两秒才反应过来,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像是灵魂突然被抽离,然后又被他强行拽回。当他回过神时,总会用一个过于完美的微笑来掩饰。
比如,他去洗手间的频率和时长,似乎增加了。而且每次回来,他的脸色似乎会更苍白一点,眼睫也总是微微湿润,像是刚用冷水泼过脸。
再比如……裴司烬注意到,阮予眠左手手腕活动的幅度,似乎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和小心。
有一次,他不小心碰到了阮予眠的左小臂,虽然隔着衬衫布料,但阮予眠瞬间僵直的身体和猛地抽回手的反应,快得几乎像是条件反射,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防御性。
“怎么了?”当时裴司烬疑惑地问。
“……没什么。”阮予眠垂下眼睫,将左手藏到了身后,声音轻得像羽毛,“有点怕痒。”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阮予眠从小就有些怕痒。但裴司烬心里那点疑虑的种子,却因此汲取了养分,开始悄然发芽。
他想起之前无意间瞥见的《正常人行为准则》,想起阮予眠晕倒时那过于轻飘和冰凉的体重,想起他此刻种种细微的异常……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想,逐渐在裴司烬心中成形。
难道……眠眠的不对劲,并不仅仅是心情不好或者身体虚弱?难道那份奇怪的准则,和他现在的异常表现,有什么关联?
这个猜想让裴司烬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控制地去观察,去印证。
这天下午自习课,阮予眠又起身离开了教室,方向依旧是洗手间。裴司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放心不下,悄悄跟了上去。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洗手间外的走廊拐角处,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他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水流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过了一会儿,水流声停了。但阮予眠并没有立刻出来。
裴司烬忍不住,悄悄探出头,朝洗手间里面望去。
透过门缝,他看到阮予眠并没有站在洗手台前,而是站在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门口,背对着外面。
他微微低着头,肩膀有些紧绷,左手正紧紧地按在自己的右小臂上——那个他之前表现出异常的位置。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又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给自己某种支撑。
那一刻,阮予眠的背影在裴司烬眼中,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清冷疏离的模样,而是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说的、隐忍的痛苦和孤独。
裴司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进去,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里乱成一团。
他几乎可以确定,阮予眠有事瞒着他。 而且,绝不是小事。
那种被隔绝在外的无力感,和想要不顾一切冲进去问个清楚的冲动,在他心里激烈地交战着。
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他必须知道真相。 必须知道,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到底在独自承受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他要知道答案。
无论那答案是什么,他都要和阮予眠一起面对。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超越年龄的沉重和坚定。
他转身,离开了那里,没有惊动洗手间里那个独自挣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