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窗帘,变得柔和而温暖,铺满了房间一角。
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早餐托盘里传来的淡淡食物香气。
阮予眠沉默地将一碗清粥、一碟小菜和一个白煮蛋推到裴司烬面前,然后又递过去一杯温水和退烧药。他自己面前也摆着同样的一份,但他并没有什么胃口。
裴司烬低声道了谢,接过药片和水杯,仰头吞了下去。他的动作还有些虚弱,手指握着水杯时带着细微的颤抖。
喝完水,他捧着那碗温热的粥,却没有立刻动勺,只是低着头,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米粥,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尴尬、窘迫、还有昨夜未曾完全消散的委屈和担忧,像一层透明的薄膜,笼罩在两人之间。
最终还是裴司烬先忍不住,他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阮予眠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个……昨晚……谢谢你。”
阮予眠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冷淡的反应让裴司烬心里更加没底。
他搅动着粥,犹豫了很久,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试探:
“眠眠……你……你还生我的气吗?”
阮予眠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裴司烬立刻紧张地绷直了背,像等待审判一样,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湿漉漉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和希冀。
阮予眠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嘴边那些冷硬的、想要再次将他推开的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想起昨夜裴司烬在雨中的质问和眼泪,想起他高烧时脆弱依赖的模样,也想起他刚才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躲进衣柜的滑稽……
他沉默了几秒,避开了那个直接的问题,转而问道:“头还疼吗?烧退点没有?”
裴司烬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先关心这个,连忙摇头,又点头:“头还有点晕,但比昨晚好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急切地补充道,“我身体好,吃个药睡一觉就没事了!真的!”
他强调着,仿佛在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需要被特别照顾的麻烦。
阮予眠看着他急于表现的样子,心里那点坚冰又融化了一角。
他重新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粥温热软糯,却依旧尝不出什么味道。
“先把早餐吃完。”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裴司烬乖乖应了一声,也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喝粥。他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这是阮予眠给他准备的,他不想浪费。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早餐,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发出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裴司烬又忍不住偷偷去看阮予眠。
阳光勾勒着阮予眠低垂的侧脸,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昨夜在雨中时要好上一些。
他吃东西的动作很安静,很斯文,却也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裴司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阮予眠的左臂上。
那里被长袖睡衣严实地遮盖着,但他知道,在那层布料下面,可能隐藏着什么。
他的心揪了一下,一种混合着心疼和懊悔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的手……还疼吗?”,想问“那些准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看着阮予眠平静无波的脸,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问。
他怕一旦问出口,眼前这短暂而脆弱的平静,又会立刻被打破。
他怕阮予眠会再次竖起全身的尖刺,把他狠狠推开。
他只能把所有的疑问和担忧都压回心底,化作了更加沉默的注视和……碗里被他搅得快要凉掉的粥。
阮予眠能感觉到裴司烬那欲言又止、充满探究和担忧的目光。他知道裴司烬在想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不敢问。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生气了。
或者说,愤怒已经被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心软,有无措,也有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松动”的东西。
裴司烬昨晚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在他封闭的心门上。他一直以为自己独自承受是为了对方好,却从未想过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可是,让他开口诉说那些肮脏的、扭曲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秘密,谈何容易?
那需要巨大的勇气,而他,似乎还没有准备好。
他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他看向裴司烬,发现他碗里的粥还剩下一大半,而且几乎没动过小菜和鸡蛋。
“吃不下了?”阮予眠问。
裴司烬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又摇头:“吃得下!我这就吃!”
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端起碗,几乎是用灌的,把剩下的粥喝完了,又三两下剥了鸡蛋塞进嘴里,吃得有些狼狈。
阮予眠看着他,没有阻止。
等裴司烬也吃完,阮予眠站起身,开始收拾餐具。
“那个……我来吧!”裴司烬也赶紧站起来,想要帮忙,却因为起身太猛,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晃了晃。
阮予眠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手臂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裴司烬感觉到阮予眠手指的冰凉,而阮予眠则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感受到了裴司烬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和依旧偏高的体温。
阮予眠率先松开了手,语气依旧平淡:“你还在发烧,坐着休息吧。”
裴司烬看着他转身去收拾托盘的背影,摸了摸刚才被扶住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他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至少,眠眠没有不管他。
至少,他还愿意碰他。
这算不算……是一种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