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予眠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裴司烬弄进了自己的房间。
裴司烬浑身湿透,冰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阮予眠也顾不上自己湿透的裤脚和满心的混乱,第一时间把他推进了房间自带的浴室。
“快把湿衣服脱了,用热水冲一下。”阮予眠的声音依旧有些生硬,但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他调好热水,几乎是命令式地把裴司烬塞进了淋浴间。
隔着磨砂玻璃门,能听到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裴司烬压抑的、因为寒冷而发出的抽气声。
阮予眠靠在门外的墙上,微微喘息着,感觉自己刚才也耗费了巨大的力气。他看着自己同样湿漉漉的袖口和裤腿,又看了看紧闭的浴室门,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头涌动。
他走到衣柜前,找出自己一套干净的、相对宽松的睡衣和一条干燥的毛巾,放在浴室门口的凳子上。然后他走到房间的小冰箱前,拿出冰袋,又用毛巾包好,准备着一会儿可能用得上。
做完这些,他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浴室持续的水声和窗外未曾停歇的雨声。刚才在雨中的对峙、裴司烬带着哭腔的质问、还有自己那不受控制倾斜过去的伞……一切都像一场混乱的梦。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门被拉开一条缝,氤氲的热气弥漫出来。一只带着水汽的手伸出来,摸索着拿走了凳子上的睡衣和毛巾。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被完全推开。
裴司烬穿着阮予眠那套略紧的浅灰色睡衣走了出来。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因为热水的冲刷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迷蒙,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看起来……很不对劲。
不再是雨中那个委屈又倔强的少年,也不是平日里那个阳光张扬的裴司烬。他看起来有点懵,有点软,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阮予眠,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雏鸟般的依赖。
“眠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阮予眠心里一紧,走上前,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果然发烧了。
阮予眠眉头蹙起,想起医药箱里有布洛芬。刚想让他坐下,裴司烬却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身体一软,整个人朝着阮予眠靠了过来。
阮予眠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他。裴司烬比他高一些,此刻却像一只大型犬,将滚烫的、带着沐浴后湿气的脑袋埋在了阮予眠的颈窝里,手臂也自然而然地环住了阮予眠的腰,将他紧紧抱住。
“冷……”裴司烬在他耳边嘟囔着,声音含混不清,带着生病特有的黏糊劲儿,“好冷……眠眠……”
阮予眠的身体瞬间僵住。
裴司烬的拥抱很用力,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灼热。
他湿漉的发梢蹭在阮予眠的脖颈皮肤上,带来细微的痒意和湿凉。那声带着依赖和撒娇意味的“眠眠”,更是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阮予眠原本就混乱不堪的心湖。
他……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裴司烬。
脆弱,黏人,毫无防备。
“你发烧了,先去床上躺着。”阮予眠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想把他推开一些。
可裴司烬抱得更紧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不满地哼唧:“不要……抱着……暖和……”
他的逻辑简单直接,因为冷,所以要抱着暖和的东西。而阮予眠,就是他此刻认定的热源。
阮予眠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鼻息间全是裴司烬身上和自己同款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他身上因为发烧而散发出的、独特的热度。
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让他心跳失序,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裴司烬,你松开……”他有些狼狈地低声说。
“不松……”裴司烬回答得又快又含糊,甚至得寸进尺地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阮予眠身上,滚烫的嘴唇无意间擦过阮予眠颈侧的皮肤,留下一点灼热的触感。
阮予眠浑身一颤,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击中。
他放弃了推开他的打算。和一个发烧烧糊涂了的人讲道理,显然是行不通的。他只能半抱半扶地,艰难地把这个大型挂件挪到床边,让他躺下。
然而,即使躺下了,裴司烬依旧没有松开环住他腰的手。
阮予眠试图把他的手臂拿开,裴司烬却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别走……眠眠……别丢下我……”
那声音里的不安和依赖,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阮予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裴司烬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干燥起皮的嘴唇,看着他即使意识不清也依旧紧紧抓着自己的手……
所有的愤怒、委屈、和想要逃离的冲动,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心疼所取代。
他叹了口气,终究是心软了。
他没有再试图挣脱,而是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在床边坐了下来。他伸手拿过之前准备好的、用毛巾包着的冰袋,小心翼翼地敷在裴司烬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裴司烬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抱着阮予眠腰的手臂也稍微松了点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阮予眠低头,看着裴司烬近在咫尺的、安静的睡颜,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脆弱无害的模样。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窥探他秘密的侵略者,也不再是那个在雨中咄咄逼人的质问者。
他只是一个生病了、需要依靠他的,裴司烬。
一种久违的、被需要的感觉,悄然涌上阮予眠的心头。
尽管这种需要,是建立在对方意识不清的前提下。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极其轻柔地、落在了裴司烬湿漉漉的头发上,笨拙地、一下下地抚摸着,试图安抚他的不适。
裴司烬似乎感觉到了,在他掌心下蹭了蹭,发出像小动物一样满足的、细微的哼声,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找到了最安心的港湾。
阮予眠看着他,眼神复杂。
也许……也许裴司烬说得对。
他不能永远把他推开。
有些东西,或许他真的需要试着……去相信。
绵密的、温柔的下雨声,像是为这个混乱而脆弱的夜晚,奏响一支安抚的夜曲。
阮予眠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由高烧的裴司烬紧紧抱着,在雨声渐歇的深夜里,充当着一个沉默而温暖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