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冷刺骨,顺着裴司烬的头发、脖颈不断流淌,浸透了他身上单薄的校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带走他体内最后一点温度。
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身体在夜风中微微发抖,但他依然固执地站在原地,像一棵扎根在暴雨中的树,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漆黑的窗口。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腿脚已经麻木,失去了知觉,只有心脏还在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担忧。
就在他感觉意识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那扇他一直盯着的、厚重的雕花大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裴司烬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猛地睁大眼睛,用力甩了甩头上的雨水,视线死死锁住那扇门。
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
然后,一个清瘦的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从门内走了出来。伞面很大,暂时遮挡住了来人的面容,但裴司烬的心脏已经在那一刻疯狂地擂动起来——是阮予眠!
他穿着居家的浅灰色毛衣,身形在宽大的伞下显得更加单薄。
他一步一步,踩着地上汇集的雨水,朝着裴司烬的方向走了过来。步伐不算快,甚至有些迟疑,但终究是走过来了。
雨水敲打着黑色的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司烬僵立在原地,忘记了寒冷,忘记了颤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穿过雨幕,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前。
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了阮予眠的脸。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角的纱布在路灯和雨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翻涌着愤怒、不解、心疼,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雨水打湿了他伞外的裤脚和拖鞋,但他浑然未觉。
两人在暴雨中沉默地对视着,只有雨声充斥在彼此之间。
终于,阮予眠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被雨水浸润过的、冰冷的沙哑,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到裴司烬的耳朵里:
“裴司烬,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压抑到极致的质问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裴司烬张了张嘴,冰冷的雨水灌进他的喉咙,让他呛咳起来,声音破碎而沙哑:“我……对不起……眠眠,对不起……我不该看你的手机……我只是……我只是担心你……”
他的道歉语无伦次,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真诚。
“担心我?”阮予眠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扯起一个极其苦涩甚至带着点嘲讽的弧度,这在他脸上出现是一种极其违和的表情,“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担心我?窥探我的隐私?把我……把我最不堪的东西挖出来看?”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握着伞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裴司烬急切地想要解释,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阮予眠的手臂,却被阮予眠猛地后退一步躲开。
“那你是什么意思?!”阮予眠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盯着裴司烬,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裴司烬,你告诉我!你看到那些东西了,对吧?你觉得我很奇怪?很不可理喻?是个需要靠那种可笑准则才能活下去的异类,是吗?!”
“不是!你不是!”裴司烬几乎是吼出来的,雨水和他眼眶里涌出的滚烫液体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我只是害怕!我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我怕你出事!我怕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看着你碎掉!”
他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巨大的委屈和恐慌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
“是!我是错了!我用最蠢的方式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可你呢?阮予眠!你告诉我,你给过我机会吗?!”
他指着阮予眠,手指因为激动和寒冷而颤抖着:“从你一声不响转学离开开始!从你回来后把自己裹得更紧开始!你什么都不说!你总是用‘没事’、‘累了’来敷衍我!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只需要你偶尔施舍一点笑容的、可有可无的陌生人吗?!”
“我看着你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看着你越来越瘦,看着你动不动就走神,看着你连笑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问你,你永远都说没事!可我他妈不是瞎子!我感觉得到!我感觉到你快要碎掉了!”
裴司烬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在雨水中发出绝望的呜咽: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我做不到明知道你有事却只能被挡在外面什么都不知道!我怕你像上次那样突然晕倒!我怕我哪天找到你的时候,你……”
后面那个不吉利的字眼他死死咽了回去,但那双通红的、充满了恐惧和后怕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怪我窥探你的隐私……是,我混蛋!我认!”裴司烬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可你能不能……能不能稍微相信我一点?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自己扛?哪怕……哪怕只是告诉我,你很难受,你需要一个人待着……也好过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一边被你推开,一边提心吊胆,害怕下一秒就会失去你!”
他站在倾盆大雨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平日里所有的阳光和张扬都被这场雨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原始的、赤裸裸的担忧、委屈和不肯放手的执拗。
阮予眠怔怔地看着他,听着他带着哭腔的、近乎崩溃的质问,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不断颤抖的身体。
那些堵在胸口、冰冷坚硬的愤怒和耻辱,仿佛被裴司烬这滚烫的眼泪和委屈冲刷开了一道裂缝。
他一直以为,自己独自承受着一切,是为了不拖累裴司烬,是为了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
可他从未想过,他的沉默和推开,对裴司烬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更深的伤害和折磨。
原来,看着他痛苦,裴司烬也会这么痛。
原来,他的隐瞒,并没有换来安宁,反而让两个人都陷入了更深的煎熬。
雨水顺着伞沿流淌,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隔在两人之间。
阮予眠看着水幕后面那个委屈又固执的少年,一直紧绷着、试图隔绝一切的冰冷外壳,在这一刻,终于发出了细微的、碎裂的声响。
他举着伞,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许久。 然后,他朝着裴司烬,缓缓地、几乎是艰难地,迈出了一步。
黑色的伞面,向前倾斜,终于也将那个站在暴雨中、浑身湿透、颤抖不止的少年,小心翼翼地,纳入了这一方短暂而脆弱的、无雨的天地。
“……先回去。”阮予眠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会生病的。”
他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给出承诺。
但这一步,这把倾斜的伞,对于此刻的裴司烬来说,却像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光,是冰封世界里裂开的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