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吝啬地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惨白的光带。
阮予眠是在地板上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是席卷全身的冰冷和僵硬。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每一处关节都泛着酸涩的疼痛。额角和后脑勺的伤口经过一夜，疼痛变得沉闷而持续，伴随着脑震荡带来的恶心感，让他的胃部一阵阵抽搐。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虚软，使不上半点力气。昨晚那场与幻觉和幻听的惨烈搏斗，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微微喘息着，目光茫然地扫过房间。晨光熹微中，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家具静静地伫立，窗帘安静地垂落，仿佛昨夜那些扭曲的低语、无面的母亲、冰冷的兄长，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可地板上那几点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和他身上被冷汗浸透后变得冰冷粘腻的睡衣，都在无声地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的病情，在恶化。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原本以为，只要努力扮演“正常”，只要小心翼翼地藏好那些不堪，就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衡。可现在，连这最后的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管家爷爷。他轻轻敲了敲门：“小少爷，您醒了吗？该用早餐了。”
阮予眠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躲开外界的窥探。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异常，尤其是……裴司烬。
“我……我不太舒服，”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疲惫，“早餐不吃了，想再睡一会儿。如果……裴司烬来找我，替我回绝了。”
门外的管家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担忧，但最终还是应道：“好的，小少爷。那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
阮予眠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他扶着门板，艰难地站起身，双腿一阵发软。他踉跄着走到床边，几乎是摔进了被子里。
被褥柔软，却无法带给他丝毫暖意。身体的冰冷是从内部透出来的，仿佛血液都失去了温度。
他拉过被子，将自己连头蒙住，试图隔绝光线，也隔绝这个让他感到无比疲惫和恐惧的世界。
——×——
与此同时，裴家。
裴司烬几乎是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就爬了起来。眼底带着明显的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
他冲了个冷水澡，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依旧是阮予眠苍白着脸晕倒在他怀里的画面，以及阮父那冰冷的、不带一丝关切的话语。
“妈，汤熬好了吗？”他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快步走进厨房，语气急切。
裴母正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炖着一个小砂锅，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快了快了，你这孩子，这么早……”她回头看到儿子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焦躁，心疼地叹了口气，“别太担心了，予眠那孩子会没事的。”
裴司烬抿紧了唇，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是在安慰他，但他心里的不安却像野草般疯长。他总觉得，眠眠的情况，远不止头上受伤和脑震荡那么简单。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脆弱和疲惫，那种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感觉……绝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原因。
汤终于熬好了。裴司烬小心地将汤倒进保温桶，动作仔细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我走了。”他拎起保温桶，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哎！你还没吃早饭呢！”裴母在后面喊道。
“不吃了！”裴司烬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来。
他骑着自行车，几乎是踩着风火轮冲到了阮家别墅外。时间尚早，街道上行人稀少，空气中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湿意。
他停下车，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一下过于急促的心跳，这才走上前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管家爷爷。
“裴少爷，这么早？”管家有些惊讶。
“我来看看眠眠，他怎么样了？好点了吗？”裴司烬急切地问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楼梯方向。
管家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小少爷说他不太舒服，想再睡一会儿，还没起来。”
还没起来？裴司烬的心沉了沉。眠眠虽然看起来散漫，但生活作息其实很规律，很少睡懒觉。
“我上去看看他，就把汤放下，不打扰他休息。”裴司烬说着，就要往里走。他实在不放心，必须亲眼看到那个人安然无恙才能稍微安心。
“裴少爷，”管家却微微侧身，挡在了他面前，脸上带着歉意但坚定的笑容，“小少爷特意交代了，想一个人静静。您看……要不这汤我先帮您拿着，等小少爷醒了，我再送上去？”
裴司烬的脚步僵在原地。
想一个人静静？ 是不想见他吗？
一股混合着失落、担忧和些许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看着管家身后那通往二楼的、寂静的楼梯，仿佛看到了一扇无形的大门，再次当着他的面，缓缓关闭。
他握紧了手中的保温桶，指节泛白。沉默了几秒，他最终还是将保温桶递给了管家。
“……好。”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麻烦您了，爷爷。等他醒了，一定要让他喝点汤。”
“好的，裴少爷放心。”
裴司烬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方向，转身，推着自行车，慢慢地离开了。
晨光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霾和那份沉甸甸的担忧。
他知道阮予眠在躲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后，他心心念念的人，正独自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与内心狰狞的恶魔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绝望的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