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几乎是跑着回到家的。
推开家门时，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额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色紧绷，眼底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怒火和后怕。
裴家客厅里灯火温暖，裴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裴疏影盘腿坐在旁边抱着平板电脑刷着什么。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
“司烬回来啦？吃饭了没？厨房还温着……”裴母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情绪的不对劲，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焦躁和某种深刻担忧的复杂情绪，与他平时阳光开朗的模样判若两人。
“怎么了这是？”裴疏影也放下平板，坐直了身体，挑眉看着自家弟弟，“脸臭得像别人欠你八百万似的。跟阮予眠吵架了？”她下意识地猜测，毕竟能让她这个神经大条的弟弟情绪波动如此剧烈的，多半跟那个阮家的小祖宗有关。
裴司烬没有立刻回答。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大杯冷水，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没能浇灭他心头的火气。
“砰”的一声，他将空杯子重重放在料理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到底怎么了？”裴母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
裴司烬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过于激动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眠眠受伤了。”
“受伤了？”裴母和裴疏影同时一惊。
“怎么伤的？严不严重？”裴母连忙追问。
“篮球砸的，额角和后脑勺破了，流了不少血，还有点轻微脑震荡，晕过去了……”裴司烬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阮予眠脸色苍白、软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幕，心脏像是又被狠狠揪了一下，“我刚送他回阮家。”
“晕过去了？这么严重？”裴疏影皱起了眉，“那他现在怎么样？醒了吗？”
“醒了，校医说需要静养。”裴司烬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焦躁的兽，“但是……但是阮叔叔他……”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母亲和姐姐，眼眶因为愤怒和某种无力感而微微发红：“阮叔叔他……他就只说了句‘做事要稳重，不要毛毛躁躁’！他甚至没问一句眠眠疼不疼，怕不怕！就好像……就好像只是不小心摔碎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杯子！”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替阮予眠感到的深切委屈。
裴母和裴疏影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叹息。阮家的情况，她们多少知道一些。阮父对阮予眠这个小儿子的冷淡和忽视，在这个圈子里并非什么秘密，只是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裴母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柔声道：“阮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予眠那孩子，心里怕是更不好受。”
“我就是知道！”裴司烬的声音带着哽咽，他用力抹了把脸，“我就是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所以我才……我才更生气！”
他想起阮予眠在阮父面前那副低眉顺眼、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对待的样子，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那个在他面前偶尔还会流露出一点小脾气、会因为一颗糖而微微眯起眼的阮予眠，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却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逐渐枯萎的花。
“他那个样子……他脸色白得吓人，好像风一吹就能倒……”裴司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后怕和心疼，“我差点以为……我差点就要失去他了……”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情绪涌上心头。那种在球场上看到阮予眠倒下时，瞬间席卷全身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此刻依旧清晰无比。
裴疏影看着弟弟这副失魂落魄、又怒又疼的样子，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她这个弟弟，怕是早就把阮予眠看得比什么都重了。
“行了，既然予眠需要静养，那你明天再去看他。”裴疏影开口道，语气带着一丝安抚，“现在你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
裴母也温声道：“是啊，司烬，你先冷静一下。明天妈妈熬点汤，你带过去给予眠补补身子。”
裴司烬沉默地点了点头，胸口那股郁结之气却并未消散。他知道母亲和姐姐说得对，但他就是无法平静下来。阮予眠苍白脆弱的模样，和他独自回到那个冰冷家的背影，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让他坐立难安。
他转身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没有开灯，他直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阮家别墅的方向，虽然隔着不近的距离，看不到具体的轮廓，但他知道，眠眠就在那里。
在那个空旷的、缺乏温度的房子里。
他想起之前几天的冷战，想起自己那些幼稚的、想要引起对方注意的疏离行为，悔恨如同藤蔓般再次缠绕上来。他明明感觉到了眠眠的不对劲，为什么没有更坚持一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打破那层隔阂？
如果他早点发现……如果他一直紧紧抓住他……
裴司烬握紧了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今夜，注定难眠。
——×——
与此同时，阮家。
阮予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药物的副作用让他有些头晕，却无法带来睡意。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偌大的别墅，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裴司烬担忧的眼神，紧握的手掌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那短暂的温暖，像黑暗中划过的流星，绚烂却转瞬即逝，反而衬得此刻的孤寂更加深刻。
他想起父亲冰冷的责备，想起哥哥永远不会到来的夜晚。
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空虚感再次缓缓蔓延开来，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脚踝，小腿，腰际……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阻隔外界的一切，也试图压抑住内心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名为“绝望”的幼苗。
这一夜，对很多人来说，都很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