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建议阮予眠回家静养观察。裴司烬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直到阮家的车来到校门口。
“我送你回去。”裴司烬扶着阮予眠的手臂,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他脸上的担忧丝毫没有因为阮予眠的苏醒而减少,反而因为那依旧苍白的脸色和额角刺眼的纱布而更加浓重。
阮予眠想拒绝,他想说“不用了”,想重新缩回自己的壳里。但当他抬眼,对上裴司烬那双带着血丝、却异常执拗的眼睛时,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沉默着,默认了。
车内气氛有些凝滞。司机专注地开着车,裴司烬紧挨着阮予眠坐着,手臂依旧虚虚地环在他身后,是一种保护的姿态。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阮予眠身上,像是在警惕着他随时可能再次倒下。
阮予眠偏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城市的霓虹初上,勾勒出繁华的轮廓。额角和后脑勺传来隐隐的刺痛,提醒着他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裴司烬那惊恐的呼喊,温暖的怀抱,紧握的手,还有守候在病床边疲惫的身影……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能感觉到身边人投来的、几乎实质化的目光,那目光里充满了太多他无法回应、也无法承受的情感。他只能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座椅里,假装被窗外的景色吸引。
车子最终平稳地驶入那片戒备森严的别墅区,停在了阮家那栋灯火通明却莫名显得冷清的宅邸前。
管家爷爷早已等在门口,看到阮予眠额上的纱布和苍白的脸色,脸上立刻露出了心疼和焦急:“小少爷!这是怎么了?怎么伤到头了?”
“不小心被篮球砸到了,没事的,爷爷。”阮予眠轻声安抚,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却因为牵动了额角的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
裴司烬扶着阮予眠下车,对管家解释道:“校医看过了,有点轻微脑震荡,需要好好休息。”
“哎哟,这可怎么好……”管家连忙上前,想从另一边扶住阮予眠。
“我扶他进去吧。”裴司烬却没有松手,他几乎是半抱着阮予眠,一步步走上台阶,走进了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阮父正坐在沙发上看着财经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阮予眠额角的纱布上,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怎么回事?在学校里也能弄伤自己?”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跟你说了多少次,做事要稳重,不要毛毛躁躁。”
没有关切,没有询问,只有责备。
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缩起来。他低下头,避开父亲的目光,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小心。”
裴司烬感觉到掌下身体的僵硬,心里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他强压下怒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阮叔叔,眠眠是被球意外砸到的,不是他的错。校医说他需要静养。”
阮父的目光这才转向裴司烬,神色稍微缓和了些,点了点头:“是司烬啊,麻烦你送他回来了。既然校医说了要静养,那就好好在房间里待着,别到处乱跑。”他的视线又重新回到阮予眠身上,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交代,“晚饭让管家送到你房间。怀序晚上有会议,不回来了,你没事别打扰他。”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阮予眠死寂的心湖,却激不起半点涟漪。他早已习惯了。
“嗯,知道了。”他低声应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裴司烬看着阮予眠这副逆来顺受、仿佛已经习以为常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闷。他无法想象,在这样的环境里,眠眠是怎么一天天长大的。
他深吸一口气,对阮父说道:“阮叔叔,那我送眠眠上楼休息。”
阮父随意地摆了摆手,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了手中的报纸上。
裴司烬不再多言,扶着阮予眠,一步步踏上旋转楼梯。楼梯铺着柔软的地毯,却依旧能感觉到身边人脚步的虚浮。他的手臂更加用力地支撑着阮予眠,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将阮予眠送回房间,扶他在床上躺好,又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裴司烬站在床边,看着阮予眠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额角的纱布在房间柔和的灯光下依然刺眼。
“我走了。”裴司烬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阮予眠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裴司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将他的模样刻进脑海里,这才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上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直到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阮予眠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窗外无边的夜色。
父亲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冰冷的余温。哥哥的缺席,也一如既往。
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
但更痛的,是心脏的位置。
裴司烬的温暖和关切是如此真实,像炽热的阳光,短暂地照亮了他冰冷的世界。可当阳光退去,留下的却是更加浓重、更加彻骨的寒意和阴影。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额角的纱布。 这外在的伤口,总会愈合。 可他心里的那个窟窿,那个因为失去母亲、缺乏关爱、以及无法言说的病痛而留下的巨大空洞,又该用什么来填补?
或许,永远也填不满了。
他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汲取着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
夜色,深沉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