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水间的短暂喘息并未能驱散阮予眠心头的沉重。那种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的抽离感，以及维持正常所带来的巨大消耗，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拿出手机，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点开了那个纯白色的备忘录应用。
【正常人行为准则】
这个标题再次映入眼帘，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意味。他滑动屏幕，下面是他曾经记录下的一条条规范：
· 见到认识的人要点头/微笑。
· 别人问候时要礼貌回应。
· 集体活动尽量参与，即使不喜欢。
· 不要长时间独自发呆。
· 吃饭时要表现出合群。
· 被关心时要说“谢谢，我很好”。
每一条，都像是一道枷锁，是他观察、模仿了无数个正常人后，为自己制定的、赖以生存的行为规范。他曾以为，只要严格遵守这些准则，他就能融入人群，就能掩盖住内心的荒芜。
可现在，这些准则似乎快要失效了。幻觉、幻听、还有那难以抑制的自毁冲动……这些超乎正常范畴的东西，正在疯狂地冲击着他辛苦构建的防线。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指尖在屏幕上缓慢地敲击着，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而绝望的仪式。他需要更详细的指引，更具体的行为约束，来帮助他度过每一个可能失控的瞬间。
他新增了几条：
· 【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那是假的。】
(这是他对自己最严厉的警告，试图用理性压制住感官的错乱。)
· 【手臂上的伤，必须藏好。任何时候都不能被发现。】
(这是他最深的秘密，也是最无法见光的耻辱。)
· 【如果感觉快要撑不住，就去厕所隔间，锁上门，独自待五分钟。只能五分钟。】
(这是他为自己预留的、极其有限的崩溃时间。)
· 【回应裴司烬的关心。至少一天三次。不能完全沉默。】
(这是他对自己情感的强制要求，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他不能失去裴司烬，哪怕只是表面上的联系。)
· 【按时吃饭，即使吐出来也要吃。】
· 【疼痛是暂时的，它能让你清醒。但不能依赖。】
写完这些，他盯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冰冷而克制的文字，仿佛在审视一个陌生人的生存手册。
这些准则，不再是帮助他融入的指南，更像是一个濒临崩溃的灵魂，在绝望中为自己写下的、最后的求生法则。
他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从他体内汲取的温度。
走出开水间，重新回到喧闹的走廊。同学们的笑脸，老师的讲课声，窗外操场的哨声……一切依旧。
阮予眠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练习了无数次的、略显疏离却无可挑剔的表情。
他按照准则，对迎面走来的同学点了点头。
他按照准则，在裴司烬看过来时，回以一个表示“我没事”的浅笑。
他按照准则，在午餐时，强迫自己咽下了几口毫无味道的食物。
他像一个被输入了精密程序的机器人，严格地执行着每一条指令，维持着外在的平稳运行。
没有人知道，在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正进行着怎样一场惨烈而无声的战争。
也没有人知道，他那规整的校服衣袖之下，隐藏着怎样一道新鲜而狰狞的伤口，以及一份写满了绝望与挣扎的、冰冷的电子准则。
他只是走着，按照准则活着。
一步，又一步。
走向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