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将阮予眠紧紧包裹。那些低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模糊的议论，而是变成了尖锐的、直接指向他的指责和诅咒。
“……你怎么还不去死？”
“……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看看你，多么可悲……”
“……没有人真的爱你，裴司烬也只是可怜你……”
这些声音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入他的大脑，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用力捂住耳朵，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但毫无用处。声音是从他内部产生的，无处不在。
黑暗中，衣柜的阴影开始蠕动，拉伸，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没有面孔的人形，朝着床边缓缓靠近。
窗帘无风自动，仿佛后面藏着窥视的眼睛。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碴。
“滚开！滚开啊！”他终于崩溃地哭喊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的恐惧。他挥舞着手臂，试图驱散那些无形的存在，却只打到了冰冷的空气。
幻觉和幻听如同汹涌的潮水，不断冲击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精神堤坝，眼看就要彻底决堤。
那种被撕裂、被吞噬的感觉让他痛不欲生，他急需一种方式，一种强烈到足以覆盖这一切混乱和痛苦的感觉，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拥有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疯狂地搜寻，最终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金属的书立，边缘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泽。
像被某种本能驱使，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书立冰凉的边缘。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锋利的边缘狠狠划向了自己的左手小臂！
“嘶——”
皮肉被割开的瞬间，一种尖锐而纯粹的剧痛，如同闪电般沿着神经末梢迅猛窜起，直冲大脑！＊
这疼痛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强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度，瞬间覆盖了额角的钝痛，覆盖了胃部的空虚，覆盖了脑海中所有的嘈杂和混乱！
就在这一刹那，奇迹般地—— 那些纠缠不休的低语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消失了。
黑暗中蠕动的阴影和扭曲的人形，也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散无踪。
世界，重新回归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手臂上那火辣辣的、持续不断的尖锐痛感。
阮予眠怔怔地低下头，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点惨淡的月光下，他看到了自己小臂上那道新鲜的、狰狞的伤口。血液正从翻开的皮肉中缓缓渗出，汇聚，然后一滴、一滴，落在身下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朵朵刺目而妖异的红色花朵。
疼痛在持续。 但那种令人发疯的幻觉和幻听，却真的如潮水般褪去了。
一种诡异的、混合着解脱、麻木和自我唾弃的情绪，缓缓涌上心头。
原来……只有这样吗？ 只有通过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才能暂时从那无边的精神地狱中获得片刻的喘息？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那道伤口边缘。湿滑温热的触感，和随之而来的、更加清晰的刺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凝聚。
他看着那不断渗出的鲜血，看着床单上逐渐扩大的暗红色痕迹，心里竟然升起一种扭曲的平静。
至少……这一次，他赢了。 他用肉体的疼痛，暂时击退了精神的魔鬼。
他无力地靠在床头，仰起脸，闭上眼，任由泪水混合着冷汗，无声地滑落。左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疼痛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锚点，将他从彻底崩溃的边缘，暂时拉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直到失血和疲惫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从床头的抽屉深处翻找出纱布和消毒药水——这些东西，他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习惯性地备在身边。
他笨拙地、沉默地给自己清洗伤口，上药，然后用颤抖的手，一圈一圈地将纱布缠上。动作生疏而缓慢，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熟练。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他瘫倒在床上，看着被包扎好的手臂，看着床单上那片无法忽视的暗红，眼神空洞而麻木。
夜色依旧深沉。
短暂的“平静”之下，是更加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用一种极端的方式，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喘息的夜晚。 但明天呢？ 后天呢？
当这肉体的疼痛麻木之后，那些来自心底深渊的恶魔，是否会以更加凶猛的姿态，卷土重来？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在血色的慰藉和冰冷的绝望中，沉沉睡去。
仿佛一只折翼的鸟，坠落在无人知晓的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