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不再刻意将伞倾向他这边。
冰凉的雨丝瞬间乘虚而入，落在阮予眠的肩膀、手臂上，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感。但这外在的冰冷，远不及他内心骤然席卷的寒意。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
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的裂缝，在这一刻，被裴司烬沉默的背影和收回的伞，具象化了。
剩下的路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雨声，单调地填充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阮予眠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着绝望的节拍。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悄悄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这细微的疼痛来转移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和难过。
他是不是……搞砸了？ 裴司烬是不是……终于厌倦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骤然窜出，狠狠咬噬着他的神经。胃里开始翻搅，那种熟悉的、想要呕吐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拼命地压抑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那股不适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失态。 要正常。
他在心里机械地重复着这苍白无力的信条。
走到分岔路口，裴司烬停了下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看着阮予眠，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子路上，声音有些发闷，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到了。”
阮予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阮家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静静地停在惯常的位置，像一只蛰伏在雨幕中的黑色巨兽，等待着将他吞噬回那个空旷冰冷的巢穴。
“……嗯。”阮予眠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掩盖。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或许是一句如同往常般的“明天见”，或许是一个带着埋怨却依旧关切的眼神。
但裴司烬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将伞柄往阮予眠手里一塞，说了一句“伞给你”，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中，朝着裴家车的方向快步跑去。
他的背影在雨水中迅速变得模糊，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阮予眠握着还残留着裴司烬掌心温度的伞柄，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在校门拐角。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冰冷的湿气从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渗透进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从内部开始结冰。
回到阮家别墅。
预料之中的空寂和冰冷。
管家爷爷迎上来，接过他滴着水的伞和书包，关切地问：“小少爷，怎么脸色这么白？是不是淋雨着凉了？”
阮予眠摇了摇头，连勉强扯出笑容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径直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玻璃，无力地照亮房间的一角，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裴司烬把伞给了他。
裴司烬自己跑进了雨里。
裴司烬……没有看他。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是不是在生气？气自己的不识好歹？气自己的隐瞒和疏离？
阮予眠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委屈。他不是故意要推开裴司烬的，他只是……只是没有办法。
他像一只被困在黑暗洞穴里的幼兽，渴望洞口透进来的那束光，却又害怕自己满身的泥泞和伤痕，会玷污了那光的纯粹，更害怕当那束光真的照进来，会看清他内心的丑陋与不堪，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
现在，那束光，似乎真的因为他的退缩和冰冷，而开始黯淡，开始远离。
这比他独自承受所有黑暗时，更加让他痛苦百万倍。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他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他点开和裴司烬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没有回复的那条【好点没？】。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挣扎着。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想问“你还在生气吗？”。
可最终，他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 他有什么立场说对不起？他明明就是故意的，故意隐瞒，故意推开。 他又能以什么身份去问？他连自己真实的模样都不敢暴露在他面前。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放下手机，蜷缩在地板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独自舔舐着这份无人知晓、也无法言说的伤痛。
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被人在意。
可当裴司烬那份独一无二的、炽热的关切真的开始收回时，他才绝望地发现，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对那份温暖上了瘾。
戒断的反应，来得如此凶猛，如此疼痛。
窗外，雨声未停。
房间里，少年蜷缩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无比单薄和脆弱。
一场无声的雪崩，正在他内心世界轰然发生。
积雪掩埋了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死寂。
而他，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