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冬天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赖着不走,连绵的阴雨取代了前几日的雪,湿冷的气息无孔不入,浸透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教室的窗玻璃上永远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将窗外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绿。
自从体育课那天后,裴司烬能明显感觉到,阮予眠周身那层无形的壁垒,似乎变得更厚了。
他依旧每天出现在阮家门外,阮予眠也依旧会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的阮予眠,虽然也安静,但那种安静是带着一种默契的、松弛的依赖。而现在,他的安静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维持,像是在执行某种程序。
裴司烬递过去的早餐,他会接,也会小口吃完,但裴司烬再也看不到他小时候那种眼睛微微发亮的样子,甚至连那点刻意营造的、敷衍的满足感都变得稀薄。
他更像一个精致的、按照既定轨道运行的人偶。
课间,裴司烬试图像往常一样凑过去,讲他昨晚游戏里遇到的趣事,或者吐槽某个老师的奇葩要求。阮予眠会听着,偶尔点头,或者弯起嘴角给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回应。
但裴司烬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眼神时常是飘忽的,焦点并不在自己身上,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空壳在勉强应付。
那种感觉,让裴司烬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喂,阮予眠,”在一次阮予眠明显走神,连他问了什么都没听清之后,裴司烬终于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阮予眠像是被惊扰般,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焦距缓缓凝聚,落在裴司烬带着不满的脸上。他顿了顿,脸上迅速浮现出那种裴司烬熟悉的、带着点歉意和无奈的笑容:“在听。你刚才说……游戏里那个BOSS很难打。”
他的回答准确无误。
可正是这种准确无误,让裴司烬更加挫败。他宁愿阮予眠直接说他没听,或者不耐烦地让他闭嘴。
“算了,没什么。”裴司烬有些泄气地靠回自己的座位,心里那股无名火找不到出口,烧得他自己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视线落在阮予眠放在桌面的手上——指节匀称,肤色白皙,此刻正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微微用力抵着掌心。
裴司烬记得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小时候阮予眠紧张或者不舒服的时候,就会这样。
他……在紧张?还是不舒服?
裴司烬的心又揪了起来,那股火气瞬间被担忧取代。他张了张嘴,想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怕听到的,又是那句轻飘飘的“没事”。
这种小心翼翼的、仿佛走在薄冰上的感觉,几乎要让裴司烬发疯。
放学时分,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裴司烬刻意将伞大幅度地倾向阮予眠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冰凉的雨丝打湿。阮予眠似乎察觉到了,默默地将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别动。”裴司烬手臂用力,固定住伞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阮予眠便不再动作,安静地走在他身侧。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只有脚步声和雨滴敲击伞面的声音,单调而压抑。
路过一家新开的精品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可爱或新奇的小玩意儿。裴司烬记得小时候,阮予眠会对这些亮晶晶的、造型别致的东西表现出短暂的好奇。
他下意识地放缓脚步,看向阮予眠,却发现他的目光径直掠过橱窗,落在远处模糊的雨幕中,没有任何停留。
仿佛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一种莫名的恐慌,悄然攫住了裴司烬的心脏。
就在这时,阮予眠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裴司烬清晰地看到,他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松开。
“谁的短信?”裴司烬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我哥。”阮予眠收起手机,声音平静无波,“他说今晚有应酬,不回来了。”
又是这样。
裴司烬握紧了伞柄,指节有些发白。阮怀序的忙碌他是知道的,但每一次,当阮予眠用这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语气说出“哥哥不回来”的时候,裴司烬都能感觉到一种细密的、如同针扎般的心疼。
他知道那个空旷的别墅对阮予眠意味着什么。
“那正好,”裴司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去我家吧?我妈早上还说想你了,特意学了新菜式。”
他带着一丝期待,看向阮予眠。
阮予眠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这次,他甚至没有找“作业多”或者“累了”之类的借口,只是简单地说:“不了。”
干脆利落,不带丝毫转圜的余地。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裴司烬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冰冷的雨滴狠狠砸中,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凉意。他一直以来的耐心、担忧、还有那点不被回应的委屈,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为什么?”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阮予眠,声音压抑着情绪,显得有些低沉,“阮予眠,你到底怎么了?”
伞下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
阮予眠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问,抬起眼,对上裴司烬灼灼的、带着不解和受伤的目光。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慌乱,像受惊的小鹿,但很快就被一层更深的、近乎麻木的平静覆盖。
“什么怎么了?”他反问,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裴司烬问了一个多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说怎么了?”裴司烬逼近一步,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执拗,“从体育课之后你就一直不对劲!不,是从更早之前!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还是……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讨厌了?”
最后那句话问出口,带着一丝连裴司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害怕眼前这个人,会推开他,会不要他。
阮予眠看着裴司烬被雨水打湿的肩头,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急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多想告诉裴司烬,不是他的错。他很好,好得像太阳,像盛夏最热烈的风。是他自己不好,是他病了,是他心里那片荒原长不出任何鲜活的东西,只会不断地吞噬靠近的光和热。
他配不上这样的好。
这些话在喉咙里翻滚,却最终化作更加沉重的枷锁,锁住了他所有试图倾诉的欲望。
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会打破现在勉强维持的平静,就会看到裴司烬眼中可能出现的惊讶、怜悯,或者……厌恶。他承受不了任何一种结果。
他只能选择继续躲藏,藏在那个名为“正常”的、摇摇欲坠的壳里。
于是,在裴司烬迫切的注视下,阮予眠缓缓地、清晰地,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开口说道:“裴司烬,你想多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而已。”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裴司烬所有的担忧和勇气。
裴司烬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漂亮却空洞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敷衍笑意的脸,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让他心寒。
雨,还在下。
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也打在两个少年之间,那道悄然裂开的、看不见的鸿沟上。
裴司烬没有再说话。他沉默地转过身,重新将伞撑好,默默地继续向前走。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将伞倾向阮予眠那边。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肩膀之间,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距离。
那把原本为他们遮风挡雨的伞,此刻仿佛也失去了效用。
寒意,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