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结束后,阮予眠以“不舒服”为由,向班主任请了晚自习的假。 裴司烬看着他苍白着脸,被阮家那辆黑色轿车接走,心里堵得厉害,却又找不到任何立场和理由跟上去。
他第一次觉得,那扇缓缓升起的车窗,像一道无形的壁垒,将他隔绝在阮予眠的世界之外。
晚自习的教室,少了阮予眠的存在,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有些不同。裴司烬心不在焉地翻着面前的习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着无意义的线条。
旁边座位的空荡,像一块磁石,不断吸引着他的注意力,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前排两个女生小声的交谈断断续续地飘进他耳朵里。
“……阮予眠今天脸色好差,跑完步好像要晕倒了似的。”
“是啊,不过他好坚强,还是坚持跑完了。”
“感觉他平时就挺安静的,好像不太容易接近……”
“但长得真的好好看啊,那种清清冷冷的感觉……”
裴司烬烦躁地合上习题册,发出的声响引得前排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绷着脸,站起身,径直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安静地倾泻下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他其实很少真抽,只是偶尔会觉得,这个动作能稍微缓解一下内心无处宣泄的焦躁。
尼古丁的味道弥漫在唇齿间,带着些许苦涩。他想起小时候,他偷偷拿了父亲的烟装酷,阮予眠闻到烟味皱着小鼻子,一脸嫌弃地把他推开老远,奶声奶气地说“烬哥哥臭”。
那时候,阮予眠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所有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开心就笑,不喜欢就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睛里的星星,好像一颗接一颗地熄灭了呢?
裴司烬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阮予眠跑完步后,那冰凉颤抖的手臂,和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虚弱。
还有更早之前,在那个小镇河边,他蹲在那里,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消散的破碎感。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立刻见到阮予眠,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想打破那层该死的、隔在他们之间的冰壳。
他拿出手机,找到阮予眠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却只是点开了信息界面。
【裴三岁】:好点没?
他盯着屏幕,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没有回复。
这种石沉大海的沉默,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心慌。
——×——
阮家别墅。
阮予眠并没有睡。 他蜷缩在房间落地窗旁的懒人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将他蜷缩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小小的一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裴司烬的名字跳了出来。他看着那条简短的信息,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摩挲,却最终没有点开回复。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好多了”?那是谎言。身体的不适或许缓解了,但心底那片荒原,依旧风雪肆虐。
说“不好”?他不能。他无法对裴司烬解释这种无休无止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绝望。
他最终只是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地毯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外界所有的关切,以及那份关切背后,他无法承受的重量。
窗外,遥远的城市天际线,霓虹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般转瞬即逝。
这个世界如此热闹,如此鲜活。
可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的玻璃。他能看见所有的色彩和光影,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他想起裴司烬。想起他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想起他掌心滚烫的温度,想起他絮絮叨叨的关心,想起他塞过来的棒棒糖和滚烫的豆浆。
裴司烬是他灰白世界里,唯一鲜明亮丽的色彩,是寒冷冬夜里,唯一温暖的光源。
可越是靠近这光和热,他就越是清晰地看到自己身后的阴影有多么浓重,越是觉得自己这具冰冷的躯壳,不配拥有这样的温暖。
他像是一个站在漆黑雨夜里的人,隔着明亮的橱窗,看着里面壁炉燃烧,一家人欢声笑语。他渴望那份温暖,却深知自己浑身湿透,只会弄脏那片干净明亮的地板。
所以,他只能站在窗外,安静地看着。 看着那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无声的烟火。
夜色渐深。 裴司烬在空荡的走廊里,对着没有回复的手机屏幕,一根接一根地玩着未点燃的烟。 阮予眠在空旷的房间里,对着窗外遥远的灯火,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自己内心无声的伤口。
同一片夜空下,一个在焦灼中等待回音。 一个在沉默中,将自己放逐到更远的孤岛。
距离,在无声中被悄然拉远。